第229章

作品:《千秋岁引

    他一走,许彤如便凑过来,奇道:“小婿听说这闻赋名在朝中与叔公颇有些龃龉,今日却听他对叔公他老人家赞不绝口,可见叔公其人,犹天神不可欺耳。”

    宋延对此但笑不语。

    另一边,出了宋府的闻苑却并未立即离去,不远处正有一座粥棚,大批百姓流连在此,得了粥的就捧着坐在角落里,如此,便已慰足。

    长风四起,他立在长街之中,身后是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耳边是熙熙攘攘的人声,心中顿时万念俱起。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念罢,便连夜离开江陵,回陆炜处复命去了。

    ……

    翌日,宋延广发名帖宴请荆州各路豪强,以竞卖的方式筹集善款。不过数日,消息便传遍了荆州全境,无数士绅大户慕名而来,宋微寒一行亦乔装混入其中。

    相较一般的宴席,宋延摆的这出还有所不同。地点选在郡内最大的酒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得摆了有一百大几桌,不论来者出身、有无名帖,只要你来,基本都能进来。

    当然,为保证筹款顺利进行,闻苑已协同江陵郡守早早将流民隔开了。因此,远远地便能瞧见酒楼外围着数百精兵,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派头。

    来者有相识的也都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探讨着。

    “早听说这个宋滇元是乐安王的亲侄儿,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可不是,要不是有乐安王在上面压阵,谁能调得到这么多兵。”

    这时,一男子开口询问:“我听说那乐安王从北地而来,怎么就成了这宋滇元的叔叔?”

    一旁的长脸男人热情地回道:“小兄弟,你是外地人吧?咱荆襄九郡,谁人不知这宋滇元有个封王的叔叔,就连那当今圣上,和他还沾了点亲呢。”

    另一锦衣男子附和道:“否则你以为今日会有这么多人来?说是来筹款,其实都是冲着乐安王来的。”

    长脸男人立即接道:“我家老东西还一定要我在他老人家眼跟前露个脸,他也不想想,那等大人物岂会轻易露面?还不如巴结巴结那个许彤如,保不准能围魏救赵呢!”

    话音刚落,众人顿时哄笑一堂。

    ……

    宋随默然回到三楼某隐蔽处。

    宋微寒也不多问,而是指了指一边的座位:“坐。”

    不多时,又有一人坐过来,正是随他一起抚慰流民的温明善。

    这时,宋微寒才装模作样地让宋随把适才的见闻说了一遍。

    温明善听后脸色微微一变,但毕竟疏不间亲,也就没有立即回话。

    宋微寒却有意勾他说话:“看来这个宋滇元远没有明面上的那般慈眉善目,行之,你记得多盯着他些,以免他日后有所不轨。”

    闻言,温明善果然好奇地凑过来:“王爷,您这是——?”他还没有见过有人当着外人的面前自打自脸的。

    宋微寒佯作出一副无辜样:“未雨绸缪罢了,这些时日你也瞧见了,我们这些奉旨下来赈灾的还没有他一个平头百姓在荆州有号召力,若只是本王出丑也就算了,怕就怕会伤及皇上的圣誉。”

    温明善不解地追问:“可他不是您的侄儿吗?”

    宋微寒“愣”了一下,随后连连失笑:“莫非连温寺卿也被他那番托词唬住了?且不说皇上仰不可攀,岂是一布衣能轻易染指的?本王一向治下有教,怎会容许族人如此招摇?

    温寺卿,你我皆食君禄,无圣谕,又岂敢僭越而为呐。”说罢,他拍了拍他的胸口,点到即止。

    温明善不由想起了先前族人暗刺皇上的事,顿时提了心:“这……还请王爷示下。”

    宋微寒一脸“孺子可教”地看向他:“毕竟本王确实与此人有些亲缘,不便插手。这样,劳温寺卿你多费点心,筹捐的这笔账盯紧了,以免有人中饱私囊。”

    温明善心中了然,起身告退:“王爷放心,下官这就去办。”

    待他走后,宋微寒才与宋随相视一笑,认真看戏去了。

    而在他背后不远处,另有一人正高竖起耳朵紧盯着这边的动静,见温明善走后,他亦是摇头一笑,起身向二人走去。

    “筹捐之重累及万民,不可不慎,然依在下之见,王爷此举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216章长夜将至(4)

    正当主仆二人聚精会神观摩楼下形势时,一男声突然从后传来,两人警惕回首,待看清来者后,双双面色一变。

    “殷…侍郎?”

    殷渚从容一笑,自报家门:“在下烛阴,奉靖王之命前来助王爷一臂之力。”

    说着,从怀中取出刻有“靖”字的令牌,以证身份。

    宋微寒接过令牌,眼中掠过一抹惊愕,他只知殷渚曾在围场案时为自己说过几句话,但怎么也没料到他会是赵璟的人,更不想他竟是传闻里料事如神的一言知命——烛阴。

    与宋随对视一眼后,他立刻起身邀殷渚入座:“原来殷侍郎就是大名鼎鼎的烛阴先生,请恕小王先前眼拙,未能识破先生真容,先生请上座。”

    殷渚也不推脱:“多谢王爷。”

    宋微寒把令牌还给他,道:“不知先生此番来江陵,可是有何指教?”

    殷渚斜身看向楼下,意有所指道:“此番荆襄之行,若涉渊水,有些事避无可避,请王爷做好筹备。”

    宋微寒提眉追问:“先生是指……?”

    殷渚不慌不忙反问他:“王爷有意支使温寺卿去查宋滇元,为的不就是在肃帝面前、与后者划清界限?”

    “果然瞒不住先生。”紧跟着,宋微寒又向他请教:“还请先生指点一二。”

    殷渚起身:“请王爷移步一叙。”

    宋微寒当即跟着他进了厢房,宋随则留在门外把风。

    两人相对而坐,殷渚开门见山道:“《白虎通义》有言,‘族者何也?凑也,聚也。上凑高祖,下至玄孙,一家有吉,百家聚之,合而为亲,生相亲爱、死相哀痛,有会聚之道,故谓之族。’

    今日有第一个宋延,明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千千万万个宋延。难道王爷要一个个去划清界限,又个个都能防得住吗?”

    “先生此言极是。”宋微寒怕的便是这个:“还请您为小王指一条明路。”

    殷渚不答反问:“回答之前,在下有一疑问想问王爷。不知王爷如何看待这位宋老爷?”

    宋微寒道:“老谋深算,狐假虎威。”

    殷渚面色不改:“换言之,王爷已经认定他会假托您的名义,行贪墨之事了?”

    宋微寒微微摇头:“这倒没有。只怕……”

    殷渚接道:“只怕他底下的人会。”

    宋微寒凝重道:“是,此亦是小王忧心所在。先前,陆侍郎率众责令各郡大户平粜,却处处受制,而阻碍朝廷办公的领头人,正是宋延的东床婿。

    又则,这个宋延只消动一动口舌,便轻易撤去了所有妨害,即便他背后动用了小王的名头,然朝廷大事,焉由一白身随意左右?”

    殷渚笑了笑:“可据在下一路见闻,百姓们在得知这些事之后,感激的可都是您呢?”

    宋微寒目光一凛,答道:“纵然如是,亦为我所不喜。”

    殷渚追问道:“您忘了靖王的嘱托了吗?”

    宋微寒却道:“没有。只是…常言道,多虚不如少实。小王沿路抚恤百姓,虽不至力排万难,却也事必躬亲,何须凭仗这些旁门左道?”

    殷渚又是一笑:“这便是靖王命在下来见王爷的用意所在。”

    宋微寒心一沉:“此话怎讲?”

    殷渚反问他:“庄圣有言,‘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试问王爷,何以论此彼,何以辩是非?”

    宋微寒敛下眉,没有吭声。

    殷渚继续道:“就以这荆江之水为例,顺则养一方百姓,逆则引滔天祸患,王爷可会因一时之祸,填万顷之江河?”

    宋微寒道:“自然不会。”

    “王爷行事公正不苟,论是非,不论利害,若只为一介仕官,便是百姓之福。”紧接着,殷渚话锋一转:“偏偏王爷是百官之首,凡事只论是非,这是一叶障目。

    世间万事,无外乎一个‘私’字。你、我,人人皆有私心,为一人,则是小私,而为万人之私,则谓之公。

    因此,王爷所忧之事,不在宋延,也不在宋氏宗族,而在于如何全万人之私。”

    宋微寒沉吟片刻,道:“先生所讲,小王定当谨记于心。”

    殷渚笑问:“在下斗胆试问,若将来事发,王爷会如何处置宋延等人?”

    宋微寒答道:“江水泛滥,便派人治理,风平浪静,则引径流以事农桑,而不必见噎废食。”

    殷渚起身,向他行以一礼:“如此,在下便放心去了。”

    ……

    送走殷渚后,宋微寒也无意再去观摩场外宴席,索性推窗远眺,奈何心事重重,始终看不进眼前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