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随后缓缓伸出空闲的手,屈指成爪,在他颈间虚虚一握。

    很快,他又收回手,解开赵璟的衣襟,好让他更好地透气。做完这些,他就这么和赵璟靠着,思来想去,忽而扯了扯嘴角,莫名一笑。

    第214章长夜将至(2)

    八月末,以宋微寒为首的一行人奉诏前往荆州赈灾,出京二十里,远远便听后面传来一阵呼声,宋微寒疑惑地从马车里探出头,宋随骑行到他身边,俯身道:“是狌狌。”

    宋微寒道:“你去瞧瞧。”

    “是。”宋随颔首,随后骑马迎向跟在后面的狌狌。

    两人刚会面,狌狌便迎面抛来一个物件,宋随扬手接住,是一只羊皮酒袋。

    狌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笑道:“总算是追上了。”

    宋随抬眉:“送行酒?”

    狌狌刚从西北回来,甫一得知宋随出京,便立即马不停蹄追了过来:“对,是我从西北带回来的好酒,你肯定没尝过。”

    宋随迅速捕捉到“西北”二字,但也没追问什么,拔开塞子仰首灌了一嘴,朗声道:“果然是好酒!”

    狌狌笑着挠了挠头:“对了,我又新学了一招,等你回来,我们再比比!”

    宋随抿唇:“好。”

    狌狌“嗯”了声,突然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了。

    宋随回身看了眼身后远去的车队:“那…我就先走了。”

    狌狌点点头,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锦囊给他:“这是主子给你家王爷的,说:若他将来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这个锦囊可为他指一条明路。”

    宋随接过,垂眸看了锦囊一眼:“好,多谢。”

    狌狌又点了点头:“那你们快走吧,不能误了行程。”

    宋随朝他抱拳道:“珍重。”

    狌狌:“珍重。”

    宋随向前骑了十数步,回头看他还停在原地,思忖片刻后,下马拔了几根草编了只兔子,又折返递给他:“回礼。”

    狌狌惊喜不已:“你还会草编?”

    宋随略一颔首:“以前学过,编得一般,我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小物件,你别嫌弃。”

    狌狌连忙道:“不嫌弃,不嫌弃,小时候,小…主子就给我编过。”

    宋随莞尔:“那就好。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狌狌也跟着重复道:“你们也是。”

    宋随勒紧缰绳,这回是真的走了。

    看着越行越远的队伍,狌狌泄气地叹了声,朱厌不在,主子又忙得很,现下是真的没人能顾得上他了。

    ……

    九月下旬,宋微寒一行顺利抵达荆州南郡。不过,他并不急着露面,而是命户部右侍郎陆炜主持赈灾事宜,工部左侍郎殷渚掌疏浚、监修河道等防汛要务。

    前者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为人诚恳忠厚,由他来做这个掌舵手最合适不过;至于后者,他是肃帝青睐的榜眼,由他压阵,可解后顾之忧。

    而他自己,则是打着朝廷的旗号四处抚慰流民。一来,是从赵璟之言,趁此机会收揽民心,以应对赵琼之变;二来,则是放长线,守株待兔。

    正所谓,人心有私,见利而动,天灾之下必有人祸,他得保留底牌以备不时之需。

    临行前,宋微寒拿着各郡呈上来的灾讯邀陆炜夜谈,从平粜聊到赈济,再从赈济聊到安辑,后又一一拆分细解,从何处调粮,各地设多少粥厂,再把流民划为三类,分别赈米、赈钱、赈贷,最后便是恤贫养孤。

    一遍过完,天也亮了。

    翌日,众人分道而行,望着绝尘而去的大部队,宋微寒陷入了苦思。

    虽说眼下已有各方人马在追寻盛如初的下落,但他毕竟亲口答应赵璟替他去找人,绝不能食言;奈何盛如初走失在豫州,一时之间,他还真有些分身乏术。

    正当他两难之际,钟秀来了消息,主要就是讲他这一阵子的收支。此外,信中提到,大批流民往北走,直指冀州而去。

    对此,宋微寒颇为不解,荆州之左乃天下粮仓巴蜀,右边则是鱼米之乡江东,这些百姓何故弃左右而北上?而且,似乎元初十八年的水患亦是如此,这之中可是有何隐情?

    不过,目下也容不得他深思,遂立即命人画了肖像请钟秀沿路寻觅盛如初的行踪。至此,他也终于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踏上了征程。

    另一边,谢炜一行沿路向南赈灾,不出半月,粮草骤减,他当即命人昭告各郡,对家有积粟者,不论绅商,责其平粜,另一边,则写信快马加鞭向上呈报。

    十月二十二日,江夏郡。

    清早,一伙人把郡府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江夏郡郡守林敏闻讯一路赶来,大门一开,便见外头站着一群锦衣贵人,他心下一紧,顷刻间便猜出了他们的来意。

    “林太守,你可让我等好找!”见他出来,为首者当即冷声一哼,大庭广众之下,竟丝毫不给他这个郡守半分好脸色。

    林敏也不恼:“不知诸位到我府衙击鼓,所鸣何冤?”

    “当然是为平粜而来!”为首者着一袭青绿深衣,正是郡中大户许家公子许彤如。

    林敏轻咳一声,环望众人朗声道:“诸位尽是荆襄英杰,出身不凡,饱谙经史,而今天灾在侧,百姓离乱,值此危难之际,理应为国解难。”

    许彤如道:“不是我等不愿解朝廷之难,实在是有心无力。我等皆是大户之家,上上下下百余人口,这一张张嘴都等着吃饭,着实是分不出多余的粮食。”

    底下众人纷纷附和道:“对啊,这洪水冲的又不是只有那一两个人,我家的田也被淹了,如今都快揭不开锅了,哪里有余粮拿出来平粜?”

    “就算有,也都是我们自己平日积攒下来的粮食,我们不想卖,难道官府还想强买强卖不成?”

    “这都是谁想出来的法子,老朽活了五六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官府强压着我们这些老百姓平粜的!”

    ……

    见状,许彤如勾起唇,高举右手:“好了,大家先静一静。”

    此言既出,众人果真安静下来。

    “林太守,还请你把那位来我江夏赈灾的闻主事请出来,我等亲自与他说上一说,还请他不要再为难我们这些升斗小民。”林敏毕竟是老朋友了,许彤如也不想跟他闹得太难看,便将矛头指向来江夏赈灾的新进户部主事闻苑。

    似是早已料到今日光景,林敏也不再说什么空泛的官话来劝他们:“闻主事今日在竟陵赈灾,不便出来相见。这么着吧,诸位先回去,等他来郡府后,本官再把各位请来,好好议上一议,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许彤如问:“那这平粜呢?”

    林敏对答如流:“就暂且停了,等闻主事回来再议不迟。”

    “既然林太守都已经开口了,我等也不是什么不识趣的刁民。诸位且先回去吧。”停了停,许彤如对着林敏作了一揖:“林太守,我等就在家里恭候你的好消息了。”

    待众人走后,一旁的郡尉快步上前:“这些人出言不逊,只顾私利,置家国于无地,何不将他们一举擒获?”

    林敏无奈一叹:“今日来的这些人俱是一方豪强,岂能说抓就抓?何况那为首的许彤如,他背后的靠山可非你我之辈能轻易触恼,此事还须得闻主事回来,再从长计议。”

    不足一日,闻苑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在听完林敏的陈述后,他丝毫不见为难之色:“此不足为虑,我有一计,可教这等乌合之众四散而逃。”

    林敏顿时喜笑颜开:“快快讲来!”

    闻苑向前走了两步,随后返身,笑道:“此间众人自私自利、有己无人,且各据一方,来往必有嫌隙龃龉,太守只需分而间之,再寻由头杀鸡儆猴,他等必望风而溃!”

    林敏思忖片刻,叹道:“此计甚妙!闻主事不愧是金科状元,今日一见,果真非比常人。”

    闻苑尴尬地笑了笑:“郡守过誉了,区区一介之才,不足挂齿。”

    两人又仔细商议了一番,不料尚未出师,事情就已经有了转机。

    翌日辰时,那许彤如去而又返,却是为请罪而来。

    在他身侧则另立一人,看相貌约摸四十光景,身着青灰色深衣,仪容不凡,此人正是许彤如的岳丈——宋延。

    “不知这宋延何许人也?”宋微寒刚到驿馆歇下,便听闻苑急报传来。

    宋随道:“此人出于江陵宋氏,现下为一族之长,为人乐善好施,在百姓口中颇有仁名。其次,江陵宋氏与我乐浪宋氏为远堂同房,按辈分,他还得叫您一声再堂叔父。”

    宋微寒呛了声,也顾不得喝茶了,扭头惊问:“什么?!”

    宋随面不改色道:“也就是说,他的父亲是您的再堂族兄,他的曾祖父,是您的祖父。”

    宋微寒顿觉不妙:“…那之后呢?”

    宋随道:“之后,由宋延领头,各郡豪强士绅皆从平粜之策,纷纷拿出家中余粮,以常价售于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