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作品:《千秋岁引

    云念归抿了抿唇,随口找了个话题:“听说你要进期门军。”

    还在闹着不肯喝药的云怀青突然听到这一声,整个人一惊,见确实是他来了,掀开被褥作势就要站起来:“大哥!”

    云念归眼疾手快把人按下,一边道:“好好坐着。”

    随后径直接过侍人手里的药,坐到床沿,略显生硬地举起勺子:“先吃药。”

    云怀青顿时受宠若惊,也顾不得药苦了,当即就把药灌下去了。一口下肚,辛涩的药味迅速充斥了整个口腔,舌头、喉管,就连肚子里都觉得苦苦的。

    云念归显然没有发觉他的窘境,又是一勺递过来,脸色也阴阴的,教人无法猜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侍人更是惊色难掩,她照顾云怀青许多年,自是知道这兄弟俩之间的隔阂,别说大公子没来过几次,喂药更是前所未有的事,她不由心生恍惚,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了。

    很显然,她的忧虑并未波及到云怀青,他极力舒展眉毛,试图在兄长面前展现出一副乖顺的模样,但即便他一再努力,还是不由红了眼眶。

    这药味儿实在是太呛人了,从前怎么没觉得这么苦呢。

    一碗药见底,侍人立即托起一只瓷盘递到云念归眼前,只见那盘子里正放着几只红艳艳的甜枣儿。

    云念归不解地看向她,在对方殷切的目光下,终于后知后觉捡了两颗枣子塞进云怀青嘴里。

    气氛愈发诡异了。

    侍人悄悄退出去,给两兄弟独处的机会。

    云念归向后挪了挪,颇有些不自在地四处乱瞟着:“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出去见风了,好好养病才是。”

    云怀青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想跟大哥出去见见世面,娘和妹妹说,要多出去走动走动,才能好得更快。”

    事实上,病是永远都治不好了。他活得越久,将来的日子也越短,和亲人相处的机会也越少,而他人生仅剩的遗憾,就只有这个疏离的兄长了。

    云念归被这声“娘”刺痛了。

    他憎恶这个孩子,不仅因为他那个不知名的母亲,更因为他像极了他那白眼狼一样的生母。

    他从不认为自己的存在是个错误,他亲近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哪怕是作为摧毁他们人生的第一把刀,这个人,也从来没有丝毫的歉意。

    可即使是这样的人,却能拥有所有人的怜爱,他们都逼着自己放下隔阂,就连母亲……也不允许他保留这份“本不属于他”的罪恶。

    见他迟迟不出声,云怀青小心翼翼地做出一副轻松的神态,佯作亲昵道:“大哥,你好久不来看我了,平安好想你。”

    云念归抿直了唇,念及母亲的教诲,紧咬的牙关松了松:“嗯,军中要务繁忙,以后旬休会多回来的。你也是,便是日后进了宫,也不须太辛苦了,累了就直接回来,我会事先替你安排妥当。”

    云怀青闻言更是惊喜,感激的话尚未出口,就禁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他赶紧拿起帕子堵住嘴,人也摇摇欲坠。

    云念归慌忙靠到他身后,一手扶住他,一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别急。”

    云怀青勉强止住咳嗽,极力扯出一个笑:“我没事,大哥,你别担心。”

    云念归瞥向他手里紧紧攥着的帕子,殷红的血迹从虎口处氤了出来。他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对上少年的脸:“……没事就好。吃了药就歇下吧,我也不打扰你了,身子要紧。”

    说罢,便扶着他靠在软枕上,毫不犹豫阔步而去。

    身后传来少年微弱的呼唤,云念归脚步不停,正这时,剧烈的呕吐声和咳喘声从身后传来,他不由地转眼看去,便见云怀青伏在床边咳嗽不止,而地上,散了一地漆黑的秽物,药汁混着胆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急忙冲过去,话还未出口,少年已经倒了下去,侍人闻声赶来,忙不迭冲到外面呼叫着:“快!快去找林大夫!”

    不多时,一灰衣老者便背着个药箱冲进来,几番诊治后,紧蹙的眉逐渐舒缓。

    云念归急忙追问道:“他怎么了?可是又病发了?”

    老者答道:“大公子莫要忧心,二公子并无大碍,只是空腹用药,脾胃受不住,才导致药物逆流,等二公子清醒后,用完膳,可再补服。只是,这么折腾对身子总归不好,以后要多注意些。”

    闻言,云念归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再三致谢后,才把老者恭恭敬敬地送出门。

    接着,他再次坐回床沿,对着正“晕厥”着的少年,沉默良久后,突然道出一声:“装够了吗?”

    第198章谁当卿卿(8)

    “装够了吗?”

    此话一出,卧在床上的少年眼睫猛地一颤,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堪,但他仍憋着一口气,没有作声。

    云念归冷冷地盯着还在装模作样的云怀青,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你大费周章借娘的名义把我叫回来,又眼巴巴在我面前演这么一出戏,很有趣吗?

    身子是你自己的,想怎么折腾都是你自己的事,但大家花费了多少力气照顾你,你心里比谁都分明。”

    云怀青终于忍不下去了,垂着头爬坐起来。

    云念归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倒要看看他还能如何狡辩。

    顶着他冷峻的目光,云怀青极力放松紧绷的肩背:“大哥,对不住……”

    云念归嘴角一扯,说:“你想要什么,大可直言便是,没必要做这种蠢事。”

    云怀青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故作镇定:“我、我想你今日留在府中,平安…想和大哥多说说话。”

    云念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见他眼神坚决,以致那张惨白的脸都显得没那么病弱了:“说什么?”

    云怀青露出一个拘谨的笑,手也握住他的:“大哥,你给我取个表字吧,爹取得都不好听。”

    云念归微微曲起手指:“你尚有两年才及冠,这么早取了,折寿。”

    见他没有拒绝,云怀青的眼睛亮了亮:“小时候,那个老道士还说我活不过十五呢,我现在都已经十八了,这些都没有个准头的。何况,我都要随你一起进演武营了,总不能让旁人叫我‘平安’吧,大哥,你就想一个。”

    看着对方亮如明烛的眼,母亲的话再次传至耳畔,他撇开脸,思及先前瞧见的青松,便道:“松照。”

    云怀青先是一怔,随即喜不自禁:“好,那便叫松照。”

    说罢,他认真地端详着云念归的脸,今日的兄长实在是太好说话了,是遇见什么喜事了么?

    云念归随口“嗯”了声。

    见他无意这个话题,云怀青抿了抿唇,再度开口:“我听说,大哥先前给南国公府送了一只鸿雁,可是有心仪之人了?”

    闻言,云念归原本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压平的嘴角亦无意识地微微一翘:“嗯。”

    见他笑,云怀青心里颇为纳罕。

    他是见过兄长笑的,哪怕不是对着自己,他也是见过的,但此刻挂在兄长脸上的笑容与他从前见过的豪气疏狂相去甚远,这个笑是小心翼翼的,便是极力克制着,潮水一般的欢喜还是情不自禁从星眸里溢了出来。

    云怀青很喜欢这个笑,不觉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嫂嫂也生了许多好感。该是怎样的人物,才能让素来率直的兄长露出这样的神情?

    欣慰之余,心里仍不免多了几分不可忽视的落寞,他从来不羡慕任何人,却始终不能不在意云念归。

    他深知自己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不同于寻常人家的庶生子,他的存在是隐秘的,是夹杂了仇恨的,是不被任何人所期待的,因而他极力想让自己能变得更讨喜一些,但他的身体却又让他不得不活在众人的照拂下。

    于是,憎恨里多了厌弃,厌弃里也多了怜悯。

    除了兄长以外,不会有谁会跟他这个随时都会消失的人计较。正因这份“得来不易”的漠视,才让他充满悲情的人生多了一分期待,他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一个人。

    他是羡慕兄长的,羡慕他拥有强健的体魄,拥有父母姊妹的爱,拥有他人的目光,现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去爱他。

    他抓住男人的手,晦暗的眸子里升起点点星光:“大哥,你同我讲讲你和嫂嫂的故事罢,嫂嫂…她是个怎样的人?”

    提及沈瑞,云念归卡在喉咙里的拒绝当即咽了回去。

    在云怀青的注视下,他鬼使神差地再次回忆起与沈瑞的初遇,或者说,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初遇。

    那是一副充斥着黑与白的画卷,黑楼瓦,白雪地,黑棺木,白绸带……入眼皆是穿着白衣裳的人,再往屋里看,便是一望无际的漆黑。

    人群之外,一个身着素白孝衣的孩子孤身立在檐下,雪白鹅毛自天际抖落,左右飘摇,间错缀在他鬓间,霞光映在少年的脸上,却照不亮那双漂亮的眼睛。

    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悲恸,比起旁人,这个稚嫩的孩子显然要冷清许多。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目光向前,却又好似穿过人潮,穿越群山,看向了他们所不知道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