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作品:《千秋岁引

    眼看二人一唱一和,气氛愈演愈烈,这出戏也终于杀到高潮。

    赵琼把目光移向宋微寒,似笑非笑道:“乐安王,案子是你查的,人也是你抓的,如今他们一个接一个跑到朕眼跟前来求情,叫朕着实左右为难。依你看,朕该怎么办?”

    宋微寒掀开衣摆径直跪下去:“臣以为,应当重审。”

    赵琼眸光一凛,嘴边噙着冷笑,轻声轻气道:“你可想清楚了?下狱的那两个并非常人,倘若翻案,你可就难辞其咎了。”

    闻言,底下二人俱是神色一暗。

    顾向阑倒不担心赵琼能把宋微寒怎么着,毕竟两人的实力差距还明晃晃地摆在这儿,只是少不得一番口诛笔伐了。

    思及此,他不禁心生自责,毕竟后者也算是自己找过来的,读书人最重气节声名,构陷宗亲这个名头已经够他喝一壶了。

    一旁的宋微寒则显得镇定许多,或者说,他就是在等这句话:“若臣错冤了两位亲王,便膝行十里,亲自登门告罪,此外,愿奉还京都戍卫权,以赎己罪。”

    此言既出,赵、顾二人齐齐瞠目结舌,犹是赵琼,双腿如同被灌了铅似的僵在原处,配上他那副非哭非笑的表情,既滑稽又心酸。

    抓赵璟本就是他的主意,此刻这般拿捏作态,不过也只是在气宋微寒选择旁人罢了。但他从未想过,对方会做出如此大的让步,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尊严践于尘土。

    赵琼本意并非如此,更不想看见骨肉手足如此自轻自贱。他嗫嚅着,嘴巴一张一闭,愣是发不出一个“不”字。

    京都戍卫权的诱惑,可不是说着玩的。

    他日复一日肖想的兵权,突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送到眼前,愧疚、嫉妒之余,更多是止不住的兴奋。一旦拿回京都戍卫权,意味着这座皇城将完完全全地归属于他。

    他咬住牙关,拳头攥得死紧,才勉强压住一身颤意。

    顾向阑亦是惊色难掩,他没必要、也不该做到这一步——

    作为北地来的郡王,面对扎根建康百余年的世族及占据领袖高地的天下之主,如若没有兵权作倚,他在建康将会如履薄冰。

    远水救不得近火,纵使他手里还握着关中和冀北的兵权,但只要他还在建康一日,便一日受制于人。好比一头混进羊群的牛,缺了牛角,也难有胜算。

    顾向阑目不转睛看着他,意图从他平淡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很可惜,什么也没有,一如他当年初掌大权,不卑不亢,不惊不躁。

    短短几个喘气的功夫,却像过了几个时辰。正当三人陷入僵持之际,赵琼率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既然你意已决,朕也只能依着你了。不过,膝行十里就免了,你好歹也是当朝一品大员,劳苦功高,纵是委屈了他们,也不至于此。”

    似是发觉自己的野心外露,他立即补了一句:“当然,最好是没有错判。”

    但结果如何,早已分明。

    这出闹剧该结束了。

    出了建章宫,顾向阑亦步亦趋地跟在宋微寒身后,直走到甬道深处,四处无人了,才开口唤道:“王爷。”

    宋微寒脚步不停,长叹道:“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赵琼暂且没有怀疑到他头上,但已经盯上赵璟了,只有让出京都戍卫权,有了安全感,他才会松口,否则这出荒诞戏码就永远没有休止。

    相逢狭路宜回身,野渡宽平好问津。所谓两全法,不过是各退一步罢了。

    五日后,靖王案翻案,乐安王行事有差,罚俸一年,收回京都戍卫权,朝中众人一时哗然。

    相较外界的嘈杂纷扰,宗正寺的大牢显得格外安宁,一张床,赵璟、赵琅各坐一边,得知翻案的消息后,均是巍然不动,狱卒们纳罕得很,又暗自庆幸没有怠慢了两人。

    不多时,门外走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赵璟眼睛一亮,猛地跳起来,作势就要冲过去。

    赵琅眼疾手快抓住他,压着气息,欲笑不笑地唤了一声:“大哥。”

    赵璟眉头一皱,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脸也阴了下来:“你又要做什么?”

    赵琅斜眼穿过他看向漆黑的甬道,不紧不慢道:“不知将来事情败露,是琼儿恨我比较多,还是乐安王恨你更多。”

    赵璟狠狠瞪了他一眼,应也没应一声,甩手就走向栅栏门。

    看着他的背影,赵琅怜悯道:“看来这一回,你又要栽了。”

    赵璟终于不堪忍受,回过脸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警告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小崽子拉出去祭旗!”

    话音刚落,另一男声紧跟而来:“云起。”

    闻声,赵璟当即变脸,腆着笑迎上去,待看清来者眼底一片乌青,身形萧索,不由地脚步一顿,心疼道:“羲和,你受苦了。”说罢,就要带人离开。

    宋微寒却是分毫不动,笑着与他身后之人对上视线,远远道:“九王爷,这些时日多有叨扰,羲和在此给您赔礼谢罪了。”

    赵琅幽幽回道:“王爷客气,难得有机会与大哥彻夜长谈,还得多亏你。”

    宋微寒瞥了赵璟一眼,道:“您见外了,那…我二人就先走一步。”

    赵某人死死僵住身子,绝不回头。

    “请便。”话虽如此,赵琅却猝不及防挽起衣袖,高举手臂,遍布其上的青紫痕迹看得宋微寒一阵惊心,匆匆拎着赵璟出了大牢。

    出去后,赵璟张开手臂,长长呼出一口气,人也精神了,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扭头便见身侧之人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

    他登时语结:“…怎、怎么了?”

    宋微寒恨恨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赵璟,你还是人吗?”

    第190章山色四伏(10)

    “纵是你与逍遥王再有龃龉嫌隙,也不该对他动手。”回想起赵琅一手臂的伤,宋微寒顿觉脚底生寒,生怕因此再惹恼了赵琼,遂再三警示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弟弟。”

    赵璟眼角一抽,委屈道:“我何时跟他动手了?”

    宋微寒深深看了他一眼,牵着他进了马车。这不摸还好,一摸才发现他右手虎口处已经肿了,一排青紫的牙印正明晃晃地刻在几寸薄肉上。

    赵璟正要借此抒情,不料又被他抢先截去:“逍遥王手无缚鸡之力,经不起折腾,哪像你虎背熊腰的,往后见着他躲远些,少生是非。你年纪也不小了,别总是和小辈计较。”

    话虽如此,手却小心翼翼碰了碰他的伤,语气放软:“还疼不疼?”

    见时机成熟,赵璟立即凑近倚在他怀里,脸也贴在他颈侧,反握住他的手,说:“疼,手疼,心也疼。羲和,我好想你。”

    宋微寒展臂揽住他的背,手掌贴在肩侧轻轻拍打着:“我何尝不是。”

    短短不到一个月,他枯守在府里,挨到辨不清今夕何夕,此刻的安宁,过一日少一日了。

    随赵璟一起送回来的,还有宋牧。

    少年瘦了些许,除却手腕处有明显的勒痕,身上没有丝毫皮肉伤。

    但是,他疯了。

    瞧见屋里多了人,宋牧登时吓得瑟缩进床角,人弯曲着蜷成一团,连皮肤上的细小绒毛都似乎在打着颤。

    宋微寒想去看看他,奈何他一直闪躲着,不由地又心酸又愧疚:“宋牧。”

    听到呼唤后,宋牧身形一顿,他战战兢兢掀开眼皮,随即又紧紧闭起,长久压抑的情绪再绷不住:“我、我家王爷与靖、与靖王并无私情,我家王爷与靖王…并无私情……”

    闻言,宋微寒眸中闪过一抹痛色,半屈起的手倏然握紧:“行之,大夫怎么说?”

    宋随沉声答道:“心窍缺失,神明昏丧。”

    宋微寒脸色一暗,复又追问道:“还…能治好吗?”

    “大夫说,心疾还需心药医,要想恢复神智,只能靠他自己,可……”宋随喉咙一哽,再也说不下去了。

    两人均是沉默以待,莫说这病帮不上忙,就连替宋牧报仇,他们也做不到。

    换句话说,犯了欺君重罪,赵琼还能宽待他,并愿意把他送回来,他们不仅不能记恨,更要感恩戴德。

    这一刻,宋微寒突然就领悟到这具躯体的主人在被赵璟百般刁难折磨后,还能对他持以本心的缘故了。朝堂不似无拘无束的江湖,这里没有恩仇快意,没有敢爱敢恨,只有吃人的阶级,以及无穷无尽的施令和服从。

    而赵璟口中的那句“权力能带你达到无法企及的自由”,也在此时得到了血淋淋的验证。

    有人要活,有人就得死。

    与此同时,赵琅也已被荣乐接进宫。

    进了建章宫,远远地便瞧见身着明黄龙袍的少年正弓着腰伏在案前,手里似乎还在摸索着什么。

    赵琅缓步走到他身边,随意一瞥后,顿时眉头一蹙。无他,只因赵琼手里摸索的正是一张大乾疆域图。

    “九哥。”赵琼向他招了招手,一手指向案上的舆图:“你来看看,看看喜欢哪儿,我送给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