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作品:《千秋岁引

    眼见着赵琼面色越发难看,荣乐弓着腰上前小心翼翼道:“除了两位王爷的,奴才还看见了、看见了……”

    赵琼扫了他一眼,眉间似有不耐:“看见什么?”

    荣乐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举到他眼前:“奴才还看见了写您的。”

    赵琼眼角一抽,下意识冷声重复道:“什么?”

    荣乐身子一颤,直直跪了下去,战战兢兢解释道:“奴才在坊间瞧见写您的书,觉着您兴许会喜欢,遂自作主张带了一本回来。”

    赵琼抿紧唇,伸手把书接了过来,只见封页上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大字,道是《朝阳枝》的,名字听着倒还能入耳。但是,胆敢编排当朝皇帝,其用意尚有待商榷。

    不过,他依然来了兴趣,遂随手翻看起来,正看得起兴,一个熟悉的名字忽然跃入眼前,他先是一惊,随即正襟危坐,耐着性子看了下去。这不看不打紧,一看脸也黑得跟锅底似的。

    荣乐见他面色剧变,正要开口却被他迎面一击,他连忙捧住滚落的白皮册子,颤着嗓子唤道:“皇上?”

    赵琼的目光是罕见的阴沉,声音也压得极低:“荣乐,朕警告过你,不要自作聪明。”

    荣乐当即伏在地上,一面自掌自嘴,一面惶恐道:“皇上,奴才绝无二心啊,奴才只是见您日夜忧劳,本想找个法子逗您开心,却没想到做了这等蠢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够了,滚出去。”赵琼撇开眼,厉声道:“把东西烧了,别让朕再发现你耍这些小手段。”

    荣乐连声应是,抱着白皮册子一路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待行至无人处,才不紧不慢地停下脚步。对着万里长空,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浊气,作为天子近侍,又是发现那个秘密的人,他只有表现得“蠢”一点,才能保住性命。

    正想着,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分明是艳阳六月天,他却生生打了个寒颤,待歇了小半晌后,他才强自绷直虚软的双腿,疾步离了此地。

    不远处,一华服男子缓缓从阴影下走出,看着渐行渐远的荣乐,他微微眯起眼,对着身侧之人轻声道出一句:

    “昭洵,跟去看看。”

    第162章东风解意(11)

    是夜,一漆黑人影携着月色悄然落在盛府屋檐上,再一晃眼,人已随清风飘然而去。

    盛如初睡得正酣,忽见一绯衣美人从眼前走过,一步三盼,眉目含情,他当即快步追上去,脱口而出:“如故……”

    藏在夜色里的黑影忽地一停,正要开口,又听他继续絮絮叨叨地念着:“阿璟,木深…...”

    沈瑞顿时无言,上前拍了拍他的脸,轻声唤道:“永山,醒醒。”

    盛如初一个激灵,迷茫地睁开眼,周围黑乎乎一片,视线里隐隐约约印出一张熟悉的脸,他还当是自己在做梦,连忙将人抱个满怀,口中念念有词:“这梦真实在。”言罢,又蹭了蹭他的脸。

    沈瑞无奈一叹,在他脸上脆生生拍了一掌,语气也硬了三分:“盛如初。”

    “啊?”盛如初眼皮一颤,人也醒了:“如故?你怎么在我床上?难道…你想通了,决定投入本……诶,你打我干嘛?”

    沈瑞斜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找你有正事。”

    盛如初闷声闷气道:“胡说,什么正事要等到三更半夜来说?夜闯私宅,孤寡二人,你分明就是图谋不轨。这倘若让旁人知道了,该怎么想我这清清白白的小公子。”

    沈瑞懒得与他胡搅蛮缠,直言道:“我是来替皇上看你的,这些时日你过得可好?”

    盛如初蹙起眉,答非所问:“难道你不想见见我么?我平白受这一身苦楚,还不是为了你。现在你来见我,却是为另一人而来,真真是伤了我的心。”

    沈瑞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言语间却是难得的柔情:“我自然也是担心你的。”

    盛如初眨了眨眼,顷刻热泪盈眶:“我就知道,我一片真心,你迟早会领会到。”

    沈瑞无奈莞尔,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肩,一边道:“不过,今次你确实太鲁莽了。之前你处处给乐安王使绊子,即便他性情温良,也难免不会借此机会为难你。

    所幸一切都是我多想了,但你往后还是要多收敛性子,万不可再这般纵情而为,免得再生纰漏。”

    盛如初连忙道:“谁说他没有为难我,你都不知道他是怎么骂我的,他竟然说我笔下有千言,胸中无一策,这不是明摆着骂我只会耍嘴皮子吗?”

    沈瑞失笑:“他无意与你计较,是再好不过的。等这阵子过去,我便想办法为你脱身,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逍遥王那边也无需你再打掩护了。”

    提到赵琅,盛如初当即正襟危坐:“他打算收网了?”

    “是。”沈瑞应声道:“你不惜折节当众去求乐安王,太后怕是早就对你二人的私情坚信不疑了,我们只需趁此机会让她识破假象,再变虚为实,定能一举混淆她的判断。”

    “不愧是本公子的人,谅是他们再谨慎,也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先发制人。”盛如初连声啧叹,手也不安分地搭在他肩上,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与其让她分辨不出皇上真正在意的人,不如趁机彻底转移她的视线,不是更好么?”

    沈瑞看向他,问道:“你有何计?”

    盛如初的手无声滑到他的腕骨处,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

    数日后,赵琼在宋微寒的陪同下,一个接一个登门拜访,一众老臣见他亲临,自然也都顺着台阶下了。

    气也出了,是时候干正事了。

    少帝已至束发之年,怎么着也该纳些妃子沿承子嗣,但这一时之间确实也没什么合适的由头广开后宫,于是在众人一致“商讨“下,联合请奏开设选秀——公平竞争,各凭本事。

    于此时的赵琼而言,选秀实在有些早了,但至少要比他一个一个指着让人送进宫来好看太多,史官记载时也能编个正经的藉口。

    提到找女人,大伙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只差敲锣打鼓当场给赵琼这个小学鸡传授个中经验了。

    赵琼苦笑连连,自打他登基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底下这群人这么热情过,他一面强自笑着,余光却禁不住扫向一侧的赵琅,谁料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赵琼猛地一惊,心也跟着跳到嗓子眼,他忍住怯意,又飞快看了一眼。

    他从未见过赵琅露出这样的神情,审视而戒备,试探而茫然。

    他强行扶住目光,不敢再去看他,也再听不进底下人的话了,正当他惶惑不安之间,一高昂男声越过人群传至大殿,也叫停了众人的狂欢:“国事不成,何以家为?”

    来人一身绯衣官袍,高举着笏板直冲到众人眼前,还未待众人看清,那人已跪了下去:“臣、盛如初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一见是他,险些齐齐厥过去,这玩意儿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盛如初直直看向赵琼,旁若无人道:“臣有要事急奏。”

    “盛爱卿快快平身。”赵琼心中一叹,难得顾念百官的心情:“朕与众卿正在商议选秀之事,盛爱卿的事还是容后再说罢。”

    一旁的顾向阑暗自拧起眉,原先的笑脸此刻也阴了下去,这人违背他们的约定不说,现在又来当众点火,当真就这么不怕死么?

    正这时,有人先他一步上前喝斥道:“盛如初,这里是奉天殿,岂容你当众造次!”

    盛如初不紧不慢道:“盛太尉此言差矣,事急从权,下官所奏之事关乎大乾社稷,有失偏颇也在情理之中。”

    停了停,他将目光再次移向赵琼:“其次,尊卑有序,君上尚未责难下官,盛太尉何必急着要打要杀?”

    说着,又看向盛观,似笑非笑道:“盛太尉,你年事已高,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这里是朝堂,不是军营。”

    言下之意,你一介武夫,懂个屁的国家大事,赶紧给你儿子我闭嘴吧!

    不过,他有一点说对了,盛观是个武将,且身兼“慈父”要职,光靠嘴肯定是说不过他这个混账儿子的。

    一旁的顾向阑看不下去了:“既然都是要事,盛侍郎大可容后再表,凡事有序,朝堂毕竟不同市井,君父在上,盛侍郎可别再做出什么失礼之事了。”

    盛如初被他这么一说,心底不由地发虚,面上却仍一派凛然:“下官能等,万千黎民却等不得。”

    赵琼见他几人“气势汹汹”,急忙开口打圆场:“既然事关百姓,盛爱卿还不速速报来,若确实要紧,便先商议此事,若是不急,便再继续之前的议程。”

    宋微寒上前一步道:“臣附议。”

    眼见着上几位都开口了,众人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齐刷刷地把目光指向正前方的盛如初。

    宋微寒亦是无声看向他,心底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这才不过两个月,盛如初就又顶着风头冒闯皇宫,所图之物决不可能是什么“黎民社稷”,恐怕这纳妃之事又得搁置了,亏他还特地为赵琼准备了几个美娇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