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作品:《千秋岁引

    闻言,赵琼不禁握住拳头,眼里满是悲色:“父皇在世时,常常给朕讲他打天下的旧事,右北平城里走出来的一千六百三十二个兄弟,到了这建康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朕从前总是不明白,叔叔伯伯们分明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是他一个人了?直至今时今刻,朕才恍悟过来,他后来所面临的困境,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替得了他。”

    荣乐:“皇上……”

    “走,去乐浪王府。”短暂平复后,赵琼直起身,率先走在前面:“现在能救闻苑的,只有乐安王了。”

    相较于赵琼的悲痛,此时的宋微寒也不太好过。

    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场景,他都要反思自己是不是和盛家犯冲了。比起耿直但通情理的盛观,这个盛如初才是真的磨人。

    “盛侍郎,你已经跪了一夜了,还是快起来罢,有什么事咱们进府说。”说着,他再次弯腰握住他的肩臂试图将人拉起来,为免他再生事端,又在他耳侧轻声道:“云起就在里面,如若他得知你这么折腾自己,你说他会不会自责?”

    盛如初诧异地抬起眼:“他把那件事告诉你了?”

    宋微寒仍是满面忧色,语气却异常平淡:“是。”

    盛如初抿紧唇角,忽而冷眼对上他的目光,开口道:“我想你是搞错了,我和阿璟确实是因兄长结缘,但让我二人相交至今的绝不只是所谓的愧疚。乐安王,你饱谙经史,理应明白不该擅自揣度人心,这世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不容宋微寒接话,盛如初已猛地荡开他的手,结结实实在他脚下磕了一个头。

    “下官行事鲁莽、不识高低,昔日多有得罪,还请王爷降罪!”

    第160章东风解意(9)

    看着卑躬屈膝的盛某人,宋微寒一阵无言。且不说这人适才还是一脸义愤填膺,单论这扩建太学之事,年初捅的篓子,如今才来致歉,借口未免太敷衍了。

    再观他脊背挺直,便是跪着也不肯屈下半寸傲骨,教宋微寒一时也分不清他究竟是没皮没脸,还是能屈能伸了。

    联想到昨夜发生的一连串事,他大抵也能猜出盛如初的醉翁之意,只是不知道他向自己讨饶的倚仗是赵璟,还是赵琼?

    怀着疑问,他俯身再次扶住盛如初,故作惊惶道:“盛侍郎何故行此大礼,同堂共事,稍有龃龉再平常不过,大人还是快起来,免得教人看了笑话。”

    盛如初分毫不为所动:“下官心中有愧,如何能担得起王爷的宽恕?还请王爷施以小惩,也好让下官心安。”

    说罢,便从袖中抽出一支细长柔软的荆条,高高举过头顶递到他眼前。

    见状,宋微寒更是无话可说,不愧是父子,找事儿的套路都如出一辙,只是他这戏未免演得太真了,他也不怕自己趁机让他下不来台。

    正思量间,余光里忽然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呼吸一停,终于认真看向伏在地上的青年。

    “你早知他会来?”宋微寒强压下乱飞的余光,在他耳侧沉声问道。

    盛如初垂着眼,声音轻而有力:“是。”

    宋微寒闷笑一声,思绪逐渐明朗,遂不紧不慢道:“原来,盛侍郎也会有为宋家血脉低头折节的一日,是本王先前小瞧你了。”

    盛如初仰面对上他的视线:“下官倒是很好奇,此前在王爷眼里,下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微寒也不客气:“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然今日看来,是本王失算了。”

    盛如初挑起眉:“所以这一招,王爷是接,还是不接?”

    “接,当然接。”宋微寒微微弯起唇角,道:“你我俱是天子近臣,理应为君分忧,今次皇上遇此劫难,本王又岂有闭门自守之理?”

    话音刚落,他径直接过荆条,朗声唤道:“行之。”

    宋随听令上前,待看向跪伏着的青年时,不由面露难色。

    宋微寒轻叹一声:“打吧,他不是来找我寻求庇护的。”

    宋随抿直唇,见他面色无异,这才阔步走到盛如初身后。

    荆条高高扬起,随着一声鞭响,盛如初整个人因惯力向前倾去,但他随即缓过神,紧咬牙关,忍耐着剧痛,以掌扶地撑直了身子。

    盛如初何曾受过这种皮肉苦,只这一鞭便似要抽尽他所有力气,他不动声色扫向两侧,五指缓缓收紧成拳,勉力将哽在喉咙里的闷声咽了下去。

    不过一息,荆条再次落下,不等他感知到痛意,另一鞭也紧跟而来,犹似大雨覆盆倾泻直下,人群里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只听一声声凌厉的鞭响和青年失衡的重喘。

    掩在暗处的赵琼实在看不下去了,正要上前制止却陡然对上一道警告的视线——人群之外,宋微寒对着他摇了摇头,戏已开场,任何人都不能罢演,否则盛如初这番苦楚就算是白挨了。

    赵琼停住脚步,权衡再三后,终究还是无力地撇开眼。

    另一边,直等到盛如初体力不支,雪白的里衣遍布斑驳血迹,宋微寒才开口叫停了这出闹剧:“够了。”

    此言一落,宋随立即收住将要落下的荆条,半跪下扶住摇摇欲坠的盛如初。

    盛如初半睁开一只眼,只觉全身火辣辣的,疼得他都快不知道什么是疼了,他强行抬起身子看向宋微寒,气若游丝:“谢、谢王爷赏、赏……”

    “好了,不必再说了,行之,带他进去。”宋微寒状似无意扫了一眼周遭的人群,见他们穿着简朴,举止神态却皆非常人,不由凝眉一叹,怕是这满城的世家贵戚都来看他演的这场苦肉戏了。

    任复横死,闻苑入狱,盛如初自然也不该独善其身,但他身份特殊,寻常人动不得,要想平复他们的怒气,也只能自己送上门了。

    但……

    “他大可用其他法子,再不济就罢官远走,何苦来……”何苦来宋家自寻折辱呢?

    末了这句,赵琼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哽着一口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这两年多以来,他毕恭毕敬地遵循着“师必有名”的原则,多次利用世族的贪欲和软肋,只为给腐朽闭塞的朝廷、给自己谋求一线转机。

    却不想有一日,当有人掀翻棋盘后,他竟如此无力抵抗。

    这就是人人都梦寐以求的权力吗?

    看着神色黯淡的少年,宋微寒一时五味杂陈,在他放权的这段时间里,赵琼确实展现了自己的帝王之才,倘若再给他十年,更甚者只有五年,这朝堂必定又是另一番光景。

    但在那一日来临之前,他必须经历更多的重创和挫折。也终将会明白,除了阳谋,这潭死水里还藏着更多没有道理可讲的阴谋。

    “他为了什么,难道您还不明白么?”

    闻言,赵琼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错愕。

    宋微寒轻声道:“臣进京勤王,虽掌辅政大权,但事关宗门贵戚,该避嫌时也得退避三分。盛侍郎此番做派,为的不就是给臣一个名正言顺掺和进来的由头吗?”

    赵琼白着一张脸,嗫嚅道:“都是朕…是朕害了他们,也是朕害你被牵扯进这趟浑水里。若非朕莽撞行事……。”

    宋微寒认真地看着这张逐渐长成的脸,难得开口打断他:“不是莽撞,是自负。”

    赵琼愣了愣,随即自嘲道:“是,是朕太自负了。”

    宋微寒摇了摇头,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常言道,不破不立。虽说代价惨重,但皇上不也是‘满载而归’么?”

    赵琼顿时苦笑不止:“朕好不容易提上来的人尚且落得如此下场,便是再任用新的士子,不也是害了他们?”

    宋微寒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虽说这些士子分散在五湖四海,不能在朝堂上为您多担一份力,但于百姓、于社稷而言,他们是不可或缺的。”

    赵琼点了点头,心里总算宽慰些许:“今次多亏表哥相助,否则凭朕一己之力恐怕很难收场。”

    宋微寒眉头微微蹙起,突然道:“皇上似乎并不愿意相信臣?”

    赵琼又是一怔,急忙否认道:“表哥处处帮着朕,朕怎么可能会怀疑你?”

    宋微寒直言道:“若非皇上有意疏远臣,今日也不会是盛侍郎替您出面了。”

    赵琼登时噤了声,半晌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一鼓作气道:“表哥难道不应该更好奇——朕为何这么急着和他们撕破脸吗?”

    宋微寒不假思索反问道:“为何?”

    赵琼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因为朕要证明,朕不逊色于任何人。”

    这个答案实在太过出乎意料,谅是自持如宋微寒,此时也禁不住哑口无言。

    先前他为获取赵琼的信任耗费了不少精力,但总是收效甚微,因而曾一度误以为是自己漏了破绽,结果却是因为…他在和自己较劲?

    看着少年倔强的目光,宋微寒不禁莞尔失笑,他怎么险些忘了,即便赵琼身处高位,但实际也只是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