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作品:《千秋岁引》 想到此处,他更觉羞恼难当,又暗自庆幸他为己所用。
当然,沈瑞并非有意戏弄他,不过是把太后交代的事做一遍罢了,况且他也没说什么话,反而是眼前的少年郎滔滔不绝把自己的底给揭了。
“大术之末,止于忍性。”沈瑞看向赵琼,轻声问他:“皇上,您可忍得?”
赵琼目光如炬,反问道:“有何不可?”
沈瑞微微颔首,正色道:“此刻您再想疏远逍遥王,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不若退而求其次,行后发制人之策。”
赵琼眯了眯眼,问道:“你有何计?”
沈瑞吐出四字:“无中生有。”
赵琼细思片刻,再看他时,那双琉璃似的眼睛里似乎也点燃了丝丝星火:“你的意思是,让朕找一个替代九哥的人?”
沈瑞微微颔首,眸中似有笑意:“皇上圣明。不过这位‘出头鸟’,却并非甚么世家贵女,而是由一个百官乃至太后绝不敢轻碰的人来做。”
赵琼呆了一呆,眸中也不自觉露出些迷惑:“朕怎不知还有这么一位贵人?”
沈瑞端正好姿态,薄唇轻启:“此人正是,盛家二子——盛如初。”
此言一落,画面陡然变至京城最繁华的秦楼楚馆,举目四望,金玉高阁层层叠起,云窗朱阙临水而生,周遭俱是燕语莺声、暗香浮动。燥热温存的气息交杂在一起,连高高悬起的银月也染上了灼人的温度。
再看跪伏着的男人,长发垂地衣衫错乱,颈间还留着女儿的胭脂印子。而阁楼之外,一簇簇烟花升上高空争相绽放。
精致的隔间里一片晦暗,全部的光源全是来自窗外的烟火,男人的身形在这绚丽的火光里变得若隐若现,叫人看不真切。
赵琼矮下身子与他平齐,目光却不自觉落在那双与九哥极为相似的眉眼上,可他心里很清楚,眼前人并非心上人,也知道他低垂温驯的眼睛里藏了怎样的憎恶。
他其实并不想和盛家人打交道。
许久之后,震耳欲聋的烟花声终于姗姗离场,周遭霎时沉入冰冷的黑暗,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皇上放心,事关逍遥王,臣定当全力配合。”
话音刚落,跳跃的烛光将冷寂的屋子再次拉回白日,女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呀,二公子,原来你藏在这儿呢,叫奴家好找。”
赵琼循声看去,只见一绯衣女子举着红烛从拐角一步步走来,紧跟着浓烈的花香也扑面而来,不等他有所反应,那女子已行至眼前,话却是对男人说的:
“哟,这就是绣儿他们说的小倌儿?长得倒是灵俏,不过,二公子未免也太瞧不起咱望阙台了,来就来嘛,还自备酒食。”
女人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染着蔻丹的指尖已经递到少年眼前,下一刻,那只细如柔荑的手就被人擒住了,男人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丹娘,你吓着他了。”
四下极短地静了一刻,在烛火的映照下,丹娘这才看清赵琼的容貌,也发觉盛如初双膝落地神色冷清,心里抖地一惊,面上却不显,一面起身离开,一面打着圆场娇声嗔道:“二公子当真薄情,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你往后再想见奴家可就难了。”
女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赵琼却情不自禁盯着那簇绯色的窈窕背影看了许久,深觉这个“丹”字取得实在贴切,直像一团绵延千里的焰火一个劲地烧到他心底。
如此想后,他反而心生戚戚,悲色难掩。
连这样的美人,也要学会衣裳半解、曲意逢迎么?
盛如初微微侧脸审视着出神的少年,也不急着出言提醒,而是慢慢将他所有的情绪研磨殆尽,只觉眼前人当真可笑可悲。
嘴上情真意切说着喜欢九哥,目光却落在旁人身上;自家兄长尚且不肯仔细珍爱,却把多余的怜悯留给陌路之人。
他忽然不想再看这张伪善的面孔,在嘈杂的夜色下捉住少年的手腕,嬉笑着道:“皇上既要做戏,不如把戏做足了。”
说着,那双殷红的唇就要落下,随着他的动作,印在他颈间斑驳错落的胭脂也悉数曝于眼前,赵琼骤然清醒回神,猛然抽回手把他推到一边,逃似地跑了出去。
盛如初瘫坐在地上,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得逞地笑出声来,而后才把目光投向出现在拐角处的青年。
“如故,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呐?”
第137章玉楼琼书(2)
赵琼匆匆“逃”回皇宫时,夜已经深了。
他披着一身湿寒月色,屏退众人躲进紧闭的建章宫里。四面一片静谧,他甚至可以清晰感知到自己失常的心跳、以及涨满胸口的抵触。
这时,门被掀开一道小小的缝隙,几缕月光悄悄溜了进来,落在地上映出一条湿润的星河。
赵琼闻声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停在那扇微开的门扉外,他不禁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看着那个倒在星河里的影子。
须臾,黑夜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那声音在夜色的衬托下变得很轻很轻,连语调也带了些许陌生的柔软。
赵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应了声“欸”。
不同寻常的答声,让屋外之人动作一顿,旋即又迟疑地看向不远处的绯衣青年。
青年朝他微微颔首,平和目光里满是无声的鼓励。见此,他收回目光,又定了定神,这才进了建章宫。
偌大的宫殿又暗了下来,男人的气息却格外明显,不同于平日里的炙热,今夜的他显得格外温和。
赵琼看着逐步靠近的身影,轻声叫出他的名字:“木深。”
云念归又是一顿,但想到沈瑞的嘱托,还是咬牙应声:“我在。”
赵琼显然也有些意外他的“随性”,遂抿紧唇不说话了。
云念归揣着忐忑走了过去,发现他正瑟缩着坐在墙角处,当即慌了神,险些连沈瑞的话也给忘了:“皇、您、不是,我……地上冷,你怎么坐到这儿了?”
赵琼听他支支吾吾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大抵也猜出是谁叫他来了。
这个时候,或许只有面热心善的云念归才能给他一份难以替代的安心了。可惜他不是自己真正的哥哥,又幸好他不是。
云念归见他笑了,也跟着笑,却又在凑近他时陡地怔在原处,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他从未见过少年露出这样的神情,明明是笑着的脸,眼里却满是痛色,喜也不是,悲也不是。
似曾相识的情景顷刻让他想起了还立在外头的男人,他屈起双腿跪到赵琼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也在此刻,他终于明白如故叫他过来的用意了。
二人俱是沉默以待,但周遭的氛围显然已经没有方才那般生冷了,男人灼热的呼吸温暖了逼仄的空间,也让赵琼生出些难以捉摸的勇气和信任。
他说:“木深,原来…我不喜欢男人。”
又说:“可是,我喜欢的人是个男人。”
闻言,云念归当即错愕不止,直怔怔地盯着他看,忽而莫名从这张模糊难辨的脸上瞧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时之间,他竟如失语一般、半张着口发不出一个音节,只得又摸了摸眼前人的发顶以作回应。
场面再度陷入微妙的安静,云念归心里百转千回,又实在怕他多想,只好强忍住内心的震荡安抚道:“喜欢就喜欢了。”
赵琼仰起头:“可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接着,他重复道:“他不喜欢我,他永远也不会喜欢我……”
适才在望阙台,他看见了盛如初的眼睛,与九哥如出一辙的眼神,看似温柔缱绻,实则冷若寒冰,那一眼,让他后知后觉地顿悟过来,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得到回应了。
可这一切,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看着失魂落魄的少年,云念归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没由来的慌乱,他不禁握紧了拳头,轻声试探道:“他是谁?”
赵琼并未发觉他的异样,顾自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一个与我亲近、却又隔着万丈深渊的人。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喜欢他的,或许是从我身边只剩下他的时候,又或许是从知道那个秘密时就已经有了这些心思……
他那么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云念归顿时噤了声,原本担忧的目光也慢慢变了意味。
“从前我只当他是敬爱的兄长,可如今我已经没法再忍受他和旁人在一起了。”说着,他自嘲一笑:“但这终归只是我一厢情愿,我不能伤害他,否则…我们之间就什么也没有了。”
后来的话云念归已经听不下去了,他抿紧了唇,双眉也蹙成一叠山峦,他定定地看着赵琼,许久之后才哑着嗓子极力宽慰道:“你都没有和他说过,怎么能确信他…他一定会拒绝呢?把心意压着,只会越来越痛苦,万一、万一他……”
只说了一半,他便发觉自己的喉咙似乎被人扼住了,怎么也无法坦然将剩下的半句话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