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作品:《千秋岁引》 宋微寒捂住脖子爬起来,草草收拾一下便下了马车。
“臣参……”不等他弯下腰去,赵琼已然将他扶住。
“表哥不必拘礼,我今日微服出宫便是为了去迎你,不想竟如此凑巧,倒省得我多走一段路。”
接着,少年反倒向他行了揖礼,郑重道:“表哥,经年不见,别来无恙。”
一别一年又七月,再见赵琼,后者已然拔出许多,除此之外,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眉藏青山,眼含辉光,矜重却不失少年意气。
迅速收回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宋微寒当即拱手回应:“承君俯念,一切安好。”
尔后,便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
但很快,两人又陷入一阵微妙的无话可说里。
这人一尴尬,视线就会左右漂移,加之宋微寒脖颈上的红印子太过扎眼,很难不让人看过去。
联系先前听到的细微动静,同为男子,赵琼轻易就想到了那唯一的可能。
宋微寒显然也注意到他有意无意的目光,心一横,回身对着紧闭的帷帐道:“瞧我这记性,险些聊忘了,云儿,出来见人。”
几个呼吸过去,眼前的帷帐仍是分毫不动,宋微寒作势就要亲自上手揭开,却被赵琼拦住:“嫂嫂不愿,表哥你就别为难她了。”
宋微寒尴尬解释:“他面皮薄,多有失礼,回头我亲自带他登门谢罪。”
赵琼目光又落在他颈间的吻痕上,了然道:“放心,我都明白的。”
随后,在他的邀请下,两人双双屏退左右,趁这个机会结伴出游去了。
最终,兄弟俩停在了街尾的一间馄饨棚子里。
在等馄饨的空当里,两人天南海北地聊着,多是说一些路上的见闻,即便这在彼此来往的书信里已经写了很多遍。
这一刻,他们仿佛成了天底下最平凡的一对兄弟。
少年的目光一如既往清澈炽热,这让宋微寒看得有些恍惚,心底倏然生出些许酸酸的苦涩来。
他是没有兄弟姊妹的,对父母的记忆也只停留在十多岁的时候,而这具身体的主人也早已无父无母,难得一个有所交集的亲人,却是他此刻不得不面对的“敌人”。
说不悲哀是假的。
不仅是哀痛亲人的对立,更是惋惜与自己笔下的明君背道而驰。
曾经,他把这个故事的未来寄托在少年稚嫩单薄的脊背上,而今却要亲手击碎自己为他谱写的人生。
倘若后者只是个庸人也就罢了,偏偏他如此多智,如此诚笃,如此贴合自己的构想。
此时,宋微寒总算明白赵璟自进京后百般刁难的用意,他这是在暗示自己不许移情呢。
思及此,宋微寒不禁苦笑不已。
恰这时,两碗热腾腾的馄饨也送了上来,不仅如此,那店主还在桌上放了一小碟子牛肉,这可比他们点的馄饨贵多了。
赵琼叫住店主,不解道:“店家,你是不是送错了,我和兄长并未点这盘牛肉。”
那店主哈哈一笑,解释道:“没错没错,这是我送给两位客官的。”
赵琼顿时来了兴趣:“店家可是近日遇见什么喜事了?”
宋微寒也随之投去目光。
那店主挠了挠头,憨笑道:“是啊,我弟弟上年考了个进士回来,被下放到永宁县做了一年多的县丞,前几日,他寄了家书来,说是要被调回京做什么主事,足足有从八品呢。”
赵琼也笑了:“那确实是件大喜事!”
宋微寒紧跟着道:“那我们兄弟就在此遥祝令弟步步高升了。”
“这不敢当!不敢当!”店主连连摆手,道:“升官就不谈了,我弟弟能当上这个官啊,还得多亏皇上,若非他老人家英明决断,我弟弟再考个二十年,也未必能高中。”
顿了顿,他唉声一叹:“一晃就二十多年了,这科考不容易啊。”
赵琼、宋微寒对视一眼,追问道:“考了二十年没考上,就没想过做旁的营生?”
店主不假思索道:“做呀,他平时都会来帮我的忙,不过,他那双手是用来读书写字的,可不能浪费在这些粗活上。”
接着,他匆匆忙忙从棚子里摸出一本书:“你们看,这是我弟弟抄的书,你看他的字,多好看呀。”
赵琼伸手接过书,掀开第一页,只见其上写着一句:身不饥寒,天未尝负我,以身报国,方无愧于天。
“果然是好字!”
随后,他恭恭敬敬把书送还:“既然店家不喜欢‘步步高升’,那便祝令弟壮志得酬吧。”
店主哈哈一笑:“好好好!那便多谢两位客官了,我先去忙,就不打扰两位吃馄饨了。”
目送那店家离开后,赵琼和宋微寒也安安分分吃起了馄饨。
兀地,赵琼发出一声感叹:“有个心意相投的兄弟可真好呀。”
闻言,宋微寒握住汤勺的手微微发紧,却并未立即应声。
不多时,赵琼突然问向他:“表哥,你可有何心愿?”
突兀的问题让宋微寒一阵失神,心中千回百转,托词借口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旋即又悉数被他推翻。
等他好不容易翻出一个蹩脚的答复,却在对上少年殷切的注视时骤然崩塌,那一刻,他显出了前所未有的真诚:“我想…和我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
这个喜欢,并非只是情爱的喜欢,也就不只单指赵璟一人,这之中还有宋随、朱厌、狌狌……自然也包括了眼前这个让他又敬又怜的少年。
他的答复显然超出赵琼的预期,但他还是从这个过于“淳朴”的愿望里找到了共鸣:“千秋也想和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所以……”
宋微寒情不自禁迎上他的视线,只见少年的目光变得格外坚定,他说:
“表哥,我想让大哥回来,他一个人在成陵,多难过啊。”
第123章不见故人(3)
在去往万寿宫的路上,宋微寒一直神思不定。
他原意便是准备借赵珂谋逆之事引出赵璟,再利用帝王的疑心将后者从九江调回来,不曾想赵琼会先他一步提出。
至于他用的那个由头,其中有几分是真情流露,又有几分是为说服自己放过昔日“夙敌”而行出的怀柔之策,宋微寒猜不出来。
他只记得少年难掩希冀的目光是如此明亮。
他无法去怀疑他的诚心,然触动之余,心里也倏然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他虽久不在京中,但这一年多以来建康所发生的事却尽在耳目之内。
从科场案到围场案,再到后来的平顺侯谋逆案,赵琼从未出过手,但最终受益者却都是他。
由此可见,他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安闲。
不过,这倒是好猜,从元鼎二年初自己被动和太尉的那一番较量,不难看出这位少帝极擅长隐匿自己,而让底下人打作一团,以此达成目的。
但今日,赵琼亲自登场提及赵璟,反而让他对赵珂的死产生了新的猜测。
一个曾被赵璟盛赞为“料事如神”的人,却如此轻易重蹈覆辙,显然和他的人设极不相符。
如今想来,他死得真是太及时了,及时到仿佛就是为了在自己回来之前为赵璟返京递上台阶。
那么,现在把这些事一一串起来,如果把高官厚禄比作蝉,百官就是螳螂,赵琼则是黄雀。
如无意外,黄雀之后,还藏着一个更为隐秘的猎手。
而这个猎手,赵璟一定认识。
更或者说,这个人就是他在北上追赶自己和留守九江重整旗鼓之间选择前者的底气。
再联系月前赵璟先一步返京之事,恐怕就是为了来见这个人。
只是,他仍有一个疑虑——
这几件事看似水到渠成,但实际牵涉了太多立场各异的人,其中不乏深谙官场之道的老狐狸。
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能洞悉所有人的心思,做到如此庞大布局,并轻易地把自己隐于暗处?
正当他百思不解时,耳边传来一声轻柔呼唤,也唤回了他的思绪。
“王爷,到了。”
宋微寒向那领路太监略一颔首,稍稍整理衣冠,目光向前,抬步进了万寿宫。
眼下,还有另一件事需要他去做。
再见太后,宋微寒照例走了一通程序,才在她的示意下微抬起头。
女人一如既往端庄华贵,举手投足间尽显国母之风,但因事先得知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此刻再见这张年轻的脸,他心里不免有些五味杂陈。
或许,他的姑母比他想象得更复杂。
思及此,他摒去杂念,与她重述了一路见闻,最终,他把话题引向了先乐浪王的死。
“侄儿虽已寻回张婉,然彼时她已状若疯癫,有口难言,偏生唯独对您念念不忘。”
太后眸色微变,毫不避讳道:“你在怀疑哀家?”
“侄儿绝无此心,只因此事牵连父亲,实在是求知心切,才唐突向您请教。”宋微寒当即站直身子,佯怒道:“倘若侄儿当真有所异心,又岂会在没有把握前‘打草惊蛇’?还请姑母明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