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作品:《千秋岁引

    “好好好,众卿家的好意朕已经收到了,你们看,朕这不是一点事儿也没有么?”说罢,他作势就要起身。

    众人慌忙制止:“皇上,使不得,使不得呐。”

    “那便依众卿。”赵琼适时放下盖在腿上的被褥,话锋陡转:“有关朕今日遇刺之事,不知众卿家可有何高见?”

    众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再看领头的那几个,俱是一脸诚惶诚恐,显然是并未料到今日之事。

    赵琼对此并不意外,能熬到他们今日这个位分,是决计干不出买凶杀人这种荒唐事的,只有被养在蜜罐子的蠢物,才会想着用拳头去解决问题。

    但这已经足够了,有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千里之堤,也能溃于蚁穴。

    他给沈瑞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即将帐外的刺客提溜进来。

    众人见状纷纷退后两步,倒不是怕这个逆贼行出什么鱼死网破之举,而是怕他赖上自己。

    那刺客也不怵,没进门就一口一个“狗皇帝”叫着,进了门更是嚣张地直嚷嚷:“狗皇帝,你非嫡非长,无才无德,何以越靖王一登九五?!”

    此话一出,帐内众人均是心头一震。

    好嘛,一句话得罪俩,到底是哪个蠢材想出来的主意?

    不等赵琼问话,那刺客倏地呕出一口乌血,哆哆嗦嗦倒地咽了气,俨然事先服了毒。

    事发突然,却并不完全在意料之外,且正好中了赵琼的下怀,人死了,才方便他大做文章。

    他四下扫了一圈,不紧不慢道:“靖王离京尚不足一载,就已经有人胆大包天到冒用他的名义来行刺朕了?!”

    此言既出,底下立马乌泱泱地跪倒一片,也不知究竟是怕他,还是怕那个被无端牵扯进来的人。

    赵琼环顾众人,似笑非笑:“今日若非太史令舍身相护,你们之中是不是就有人打算顶着朕的名头去残害朕的兄弟了?”

    众人伏地更低,齐声道:“臣等绝无此心——”

    正当此时,一人行至堂中,正是今岁金科状元,现正五品刑部郎中闻苑。

    “皇上圣明烛照,这些刺客妄图行出大不敬之举,更意欲将此事嫁祸于靖王,其用心之险,所图之大,不可不察也。”

    赵琼眼中掠过一丝暗芒:“闻爱卿有何高见,还请速速讲明。”

    闻苑回:“臣斗胆猜测,倘若今日不幸叫那刺客得手,臣等群龙无首,必先问罪于靖王。试问,此行于谁更有益处?”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随后反驳:“闻郎中慎言,事出蹊跷,眼下唯一知情的刺客也已畏罪自杀,在尚未查证之前,不可妄加揣测。”

    接话的正是榜眼,现从六品侍御史殷褚。

    众臣立即附声:“殷御史此言在理,此案还需多番查证,方可再下定论。”

    “朕亦有此意,那这件案子便交由——”余光触及人群中目光炯炯的温某人,赵琼唇角一弯,幽幽道:“便交由今岁的三鼎甲来查罢,也好叫朕瞧瞧几位爱卿的本事。限期一月,朕希望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三人当即上前叩首领旨。

    一时间,底下众人神色更异,唯独顾向阑分毫不动,似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出了这等事,朕也无心再游猎了,过几日便打道回京吧。”末了,赵琼还不忘提醒:“众卿家也回去好好收拾收拾,可别落了不该落的东西。”

    “臣等告退——”

    待众人离去,赵琼才猛地咳了好几声,脸色也“唰”地白了下来。

    沈瑞赶紧替他顺气:“皇上,可需臣宣召太医?”

    “不必。”赵琼连连摆手,勉强挤出笑:“太医早就看过了,真要有什么事,朕也不能在这跟众臣周旋了。朕就是话说得太多,你别多心。”

    沈瑞眉头微蹙,但也不再多说什么。

    等气喘匀了,赵琼才问向沈瑞:“查得如何了?”

    沈瑞答:“已经确认了,此事是由秦侍郎家、柳侍郎家的几位公子领的头,目的也并不在于…弑君,而在于……”

    “他们是想将朕喝退,好叫朕腾出地儿让他们继续狐假虎威?”赵琼轻叱一声,道:“老子在朝里争锋相对,几个小的倒是处得挺融洽。”

    沈瑞无声默认。

    “看来,科考的确是通天之路,就这么一回失利,他们就胆敢把手伸到朕身上了。”骂归骂,但赵琼到底是清醒的,有人上赶着给他送把柄,他自然要“知恩图报”,怎么着也会留下这几位“贵人”的性命。

    “闻苑等人初入官场,根基不稳,审查途中恐怕受阻颇多,你记得暗中多提携着些,必要时添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些。届时,水搅浑了,不必我们出手,自然有人顺着鱼腥味找过来。”

    沈瑞颔首:“是。”

    “对了,那个闻苑究竟怎么回事?”科考那回他在卷子里暗中将矛头指向乐安王,赵琼只当是巧合,也就没多在意,但今夜这一出祸水东引,他可就不能再把这位状元郎的举止看作是无心了。

    沈瑞如实答复:“回皇上的话,去岁岁末,太后给乐安王送了一名女子,据查,此女曾与闻郎中颇有些渊源。”

    赵琼顿时哑口无言,他还当闻苑背后站着什么人,结果就因为这么件事?

    其实,闻苑在中甲后,赵琼便把他下放到京兆府底下做了三个月的县令,因其政绩卓然、自己又的确需要人才,才将他破格提拔为刑部郎中,不想他甫一回来,就给自己做出这么件蠢事来。

    闻苑其人,才行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不过——

    “重情好啊,重情是好事,朝廷里就是要多几个有情人,给百姓们办事,才能有人情味。”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然‘情’字再重,也不能为之泯其志、滥其行,更不能公私不明,只望他这回替朕做事时能有所长进。”

    沈瑞立即会意:“臣明白。”

    赵琼笑了笑:“好了,你也奔波一天了,回去好好歇歇,养精蓄锐。”

    沈瑞应声退下。

    等帐内再无一人,赵琼才又重重咳了起来,片刻后,他捂住胸口,背靠着软枕,小心翼翼地喘出一口浊气。

    千钧一发之际,赵珂替他挡了那一刀,而后两人双双落马,他也因此受了些伤,但已比前者好上太多,自然不好再呼痛。

    其实,这反而是意料之外的事。

    因为即便没有赵珂那一出,他也不会出任何事。更或者说,他原本不会受伤,却因赵珂的举动险些丢了半条命,反倒叫他一时也捏不准到底是福是祸了。

    罢了,他到底是好意,也不知此刻如何了……有九哥看着,应当不会有事。

    ……

    沈瑞停在帐外,直等到里面彻底没了动静才又往外走,越走步子越轻,不过数息,人便融于夜色,再辨不出行迹。

    月色沉沉,周遭的声响也在黑夜里无限放大。

    “这么大的案子就叫几个毛头小子去查,皇上这回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要我说,这个闻苑胆子忒大,连乐安王的人都没见着,就敢一次次地在皇上面前编排他。”

    “殷渚,你站住!今夜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哪个做出这档子蠢事,别再又牵连了咱们。”

    “唉,自新帝登基,这日子是越过越不太平了。”

    ……

    第103章长歌问月(6)

    回宫后,赵琼批了两道旨意下去。

    一是敕封赵珂为平顺侯,食邑两千户;另一则是外放宁辞川为冀州监察使,即日北上赴任。此二者皆为升迁,但究竟是福是祸,尚且没有定数。

    宁辞川离京的前一日,下了一场雪,等到隔日再看,已是雪封千里。拜别家人后,他在郊外长亭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送行人。

    “悬舟,这杯酒我敬你!经此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会,从此山长水阔,你我后会有期。”盛二公子就是盛二公子,只要他想,他就是世上最关怀你的人。

    宁辞川赶忙托起酒盏,受宠若惊:“盛大人客气了,下官……”

    “欸——”盛如初打断他,笑容毫不吝啬:“此间只你我二人,悬舟不必拘谨,唤我永山便可。”

    宁辞川登时热泪盈眶,仰首将酒一饮而尽:“永山,我们后会有期!”

    盛如初站到亭边,看着铺了一地的雪,温声嘱托:“冀州路远,雪地难行,你记得多加保重。有什么用得着的,随时寄书给我。”

    宁辞川感动得凝噎难语,只能噙泪颔首。说来他与盛如初不过点头之交,不想对方竟会冒雪为自己送行,单这份情谊,他必将永生难忘。

    盛如初笑了笑:“好了,天色渐晚,我也不耽误你了,快些赶路吧。”

    宁辞川点了点头,道了声“保重”便向着候在亭外的随从奔去,行至半路又回头冲他大喊:“永山,等我回来——”

    盛如初亦是冲他摆手,高声应道:“好,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