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作品:《千秋岁引

    说罢,她痛苦地阖了眼。当年,她用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为盛家换取一纸平安,却日日饱受心魔煎熬,如今再生一子,却也只能藏着掖着,只为能光明正大留住她和鸣鸾唯一的牵绊。

    她想,这个孩子是有福的。当他看这人世的第一眼,就把他的哥哥带来了。

    “主儿,岁喜姑姑寻过来了!”但很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片难得的安宁。

    不得已,盛如冬只能狠心叫人把赵珂抱了出去。

    襁褓里的婴儿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抓,却什么也没抓到,登时就哭出声来。盛如冬一时心急,猛不丁用手把他的口鼻堵住,目光向前,直至那扇门再次阖紧。

    岁喜嫌恶地扫了眼面前的破落院子,若非迟迟寻不到五皇子,她怎么也不会来这个晦气地方。

    另一边,赵珂突然被人抱出来,眉头一皱,正要发难,便见那侍女对自己露出哀求的目光,心蓦地一软,刚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五殿下,奴婢可算是找着您了!淳妃娘娘在前殿等您都等急了。”岁喜一眼就瞧见了他,忙不迭冲过来,目光掠过他身后漆黑的屋子,小声嘀咕道:“果真是跑到这个晦气地方了……”

    闻言,赵珂心里闪过一丝不耐,磕磕绊绊道:“本、本殿下去哪,还需…需向你禀报吗?”

    言罢,也不等她回应,便阔步向前走去,行至拐角处,他不由地望了一眼那间屋子。屋门此刻紧紧阖了起来,就连原本微弱的烛光也早已隐匿。

    待二人离去,众人才如释重负地喘出一口浊气。裹在襁褓里的孩子也不哭不闹了,月光打进屋里,照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他聋拉着眼皮,出的气比进的还多。

    盛如冬鼻子一酸,无声泪落。

    为了应付彤史的记录,赵琅尚不足月便被催生出来,又因赵珂这个不速之客,甫一出生便险些被母亲闷死在襁褓里。

    那是赵珂给他带来的第一场劫难,也是悲剧的开端。

    数月后,待那婴孩已经能咿咿呀呀发出几个音节,这事儿也终于传进了武帝的耳里。此时此刻,淳妃再有旁的心思,也只能咬牙看着那个孩子入了皇籍。

    但盛如冬终究还是住在他人屋檐下,经此一遭,更是规规矩矩,决不越雷池一步。

    再见赵琅,是在两年后。

    不同于养尊处优的赵珂,赵琅一身粗布麻衣,人也瘦瘦小小的,见到前者,只会瑟瑟缩缩叫一句“哥哥”,再无其他。

    赵珂怔了许久,好半晌才记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弟弟。除却模糊的初遇,赵珂对他的印象更多是来自母亲的口中,以及宫人的窃窃私语里。

    人人都说,他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皇子,长得不像皇上也就罢了,更是连半点皇室的血性也没有。诸如此类,反反复复。

    赵珂却不这么想,他确实长得不像父皇,却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因此,他要做赵琅的哥哥。

    但不知为何,那个孩子却对自己的亲近避之不及。

    赵珂有些发恼,却也不愿自降身份向他示弱。母妃常说,他是这云华宫里的天,谁人敢不受他的管教?他当然不允许赵琅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自己。

    最终在某一日,他将羸弱且怯懦的孩子推入淹满水的荷花池,长久不得抒发的怒气终于熄了下去。

    拥着奄奄一息的赵琅,赵珂俯身凑到他耳畔,稚嫩的嗓音软糯而温柔:“以后,要听哥哥的话。”

    赵琅紧紧攥着他的襟口,小脸冻得发白,他嗫嚅着,选择屈服:“……是。”

    这件事发生时天清气朗,收尾时亦是无声无息,不会有人去关注赵琅的恐惧,包括他的母亲。

    在日复一日的失望里,赵琅终于学会敛下期冀的目光。五皇兄愿意同自己“亲近”,母亲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为自己讨回公道呢?

    他的小字叫宝儿,却并不是母亲的珍宝。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道理。

    ……

    是夜,赵琅裹着单薄的衣裳独自坐在石阶上。

    天上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赵琅想过生辰了。这样,他就可以见到小舅舅。

    想着想着,一团黑影遮住了他的视线。

    赵琅不由打了个寒噤,支支吾吾道:“五…五皇……”

    赵珂眉毛一立,来时的好心情一扫而空,他往前凑近了些,攥住赵琅的衣领,好叫他不能再往后退。

    “你叫我什么?”

    赵琅愣愣地看着他,须臾后,长睫垂下:“哥哥……”

    赵珂终于满意,一个旋身坐到他身边,手臂也熟稔地从他背后绕过,语气温软:“这才对,那时你也是这么叫我的,可不能忘了。”

    赵琅没有应声。

    彼时他年纪尚幼,不知尊卑有序,只因初遇时叫了赵珂一声哥哥,便挨了淳妃一顿好打,如何还敢再去犯这云华宫一宫之主的忌讳。

    可身边这个人,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

    第100章长歌问月(3)

    作为最受宠的皇子,赵珂本应有千百种法子亲近自己的弟弟,却偏偏用了最愚蠢、但最有成效的手段。或许,这就是上位者的傲慢之处。

    当然,即便他的亲近夹杂着威胁恫吓,也依然不能否认他对赵琅的善意。

    每每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他都会率先给弟弟送去,又勒令底下的人不准声张,前前后后做的滴水不漏,却在最后关头卡住了——赵琅不肯接受。

    不是不想要,而是不能要。

    在数不清的日子里,他遭受了太多冷遇,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不会要——这是小小孩童在尘埃里拾起的、唯一归属他的体面。

    赵琅固执,赵珂自然也偏执。

    就这样,来来去去,去去来来,久而久之竟成了兄弟二人之间一种难言的默契。

    但很快,一个不速之客的出现,使他们稳定的情谊出现了裂缝。

    “这就是那个流落民间的大皇子?”赵珂立在阁楼的廊道上,如鹰隼觅食一般俯视着底下被人群簇拥的“兄长”。

    从这个角度看去,少年的仓皇和局促一览无余。赵珂意兴阑珊地收回目光:“原以为是个什么厉害角色,今日一见,不过如此,母妃的担忧太多余了。”

    一旁的随侍内监连声附和:“殿下英明,这大皇子不过是个毫无倚仗的黄口小儿罢了,纵然进了宫,日后不还是得任您拿捏?”

    赵珂满意一笑,继而漫不经心地在人群里搜寻那个小小的身影。但很快,他的笑容在极短促的僵硬后,彻底敛下。

    赵琅和赵璟对上了视线。

    赵珂目不转睛地盯着遥遥相望的两人,面色阴沉:“开宴后,把宝儿叫过来,至于那个赵璟……”

    顿了顿,他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去找几个人,等夜里为我们的大皇子好好‘接风洗尘’。”

    “奴才明白。”待赵珂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那内监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五皇子一向专权跋扈,近些年更是被养得阴晴不定,身边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不知他又能熬上多久。

    思绪收拢,他回看向人群中的赵璟,轻声呢喃:“对不住了,大殿下,奴才也是迫不得已,您要怨就去怨……”

    “你在说什么?”忽而,少年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那内监一个哆嗦,踉跄着跪下来,目光垂下:“奴、奴才见过小侯爷。”

    身披雪白狐裘的少年缓步向他走来,随后站定,目光下移,一眼就瞧见了扎在人群里的赵璟。

    看着楼下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沈瑞的眉轻轻一挑,神色难测。

    好端端的忽然冒出个嫡长子,这些人怕是要难挨好一阵子了。

    “适才你说的话,本侯没听见,你今夜也从未见过本侯,可明白?”看着赵璟坐到武帝右手处,少年终于开口放行。

    “侯爷放心,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小内监顿时如蒙大赦,疾步匆匆下了阁楼。

    半晌后,他掩在树后心有余悸地看向仍立在原处的少年,后背已然汗湿一片。

    不同于五皇子的横行霸道,这位开朝以来最年轻的小侯爷是出了名的喜怒难辨,无论形貌,还是脾性,他都比宫里的皇子公主更像今上,自然也最得圣宠。

    只是,他没想到素来无偏无党的康定侯,今次竟会站在五皇子这边,那苦命的大殿下日后光景可想而知。

    罢了,这些事原也不是他一个小小内监能管得了的。

    思及此,他匆匆寻到赵琅,并绕开众人把他带了出来。而此时的赵琅尚且惊魂未定,满心满眼都是少年投来的阴冷视线。

    他见过太多冷眼,却从未触及如此森寒的目光,这样的人,他招惹不起,往后还是尽量躲着些,免得冲撞了他,再给母亲惹上麻烦。

    “九殿下。”小内监出声唤醒沉浸在思绪里的赵琅,手指向不远处的宫殿,道:“五殿下在等您。”

    赵琅略一颔首,旋即露出怯懦温驯的笑容,抬脚踏上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