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作品:《千秋岁引

    顾向阑心领神会:“也好。”

    两人携伴进门,走到半道上,顾向阑突然拐了个方向:“如故,你等我先净个手。”说罢,便径直走向一旁的水井,从木桶里舀起一捧水洗了手。

    沈瑞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吭声。

    沈瑞不问,顾向阑也不解释。

    进了书房,两人也不寒暄,径直揭了正题。

    “我这回来,是奉密旨托你办一件事。”

    顾向阑略一颔首:“还请明示。”

    沈瑞道:“皇上预备开设秋狩,希望你能在百官面前替他张这个口。”

    闻言,顾向阑面色微微一变:“什么说法?”

    沈瑞行至堂上,正要开口,但见他作势就要跪下,遂一手将人拦下:“不必跪了。”

    顾向阑又是一颔首,示意他继续。

    沈瑞学着赵琼的语气,复述道:“朕自即位以来,匆促已一载有余,思先帝之功,感怀良深。而今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可借以讲武,居安思危,教我大乾儿郎进退坐作之方,闻旌旗而不乱,安杀伐而不摄。”

    顾向阑默了片刻,嘴唇微微蠕动,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

    科场案方过,肃帝登临大统也才一载尔尔,不论从时局、还是以他个人的行事作风来讲,所谓居安思危,估摸也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他偏要在处境如此艰难的时刻出皇城,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赌上身家性命也要去做,顾向阑一想便知,却不敢去想。

    不过,忧心归忧心,倒也不至于到了山崩地裂的地步,再怎么说,沈瑞来送信,就意味着一切尽在掌控之内。

    他二人俱是先帝一手栽培,虽不至契合金兰,但对彼此的根底也能知个七八分。这也导致俩人根本无话可说,一个眼神便已心照不宣。

    “我明白了。”

    沈瑞颔首,作势便要离开。

    顾向阑起身叫住他:“留下用个晚膳吧。”

    沈瑞脚步不停:“不必了。”

    顾向阑再次坐了下去:“也好。”

    ……

    彼时,建章宫内,赵琼与云念归一右一左,正聚精会神看着棋盘,长久之间,偌大的宫殿内,静得只余下棋子碰撞的脆响。

    正当战况激烈之际,一阵轻徐的脚步声忽然奏响,后者握棋的动作微微一顿,心乱了,棋路也就乱了。

    胜负已分,云念归却一点儿也不懊丧。赵琼斜了他一眼,随后好以整暇地看向来者。

    沈瑞朝他略一颔首,便是回话了。

    云念归紧跟着站到他身旁,状似无意扫了一眼,嘴角微扬。

    沈瑞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他就立即抿紧了唇,奈何笑意已经止不住地从眼睛里跑出来了。

    赵琼暗暗发笑,揶揄道:“如故,你来陪朕下棋,和他下没意思。”

    沈瑞颔首:“是。”

    “就照着这盘棋继续下吧。”顿了顿,赵琼话锋一转:“不许输,输了朕就把云木深拉下去打板子。”

    一炷香后。“臣输了。”

    赵琼深深一叹,问向一旁的云念归:“这顿板子打下去,你喊不喊冤?”

    云念归坦然道:“臣不冤。”

    赵琼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道:“你都这么说了,朕也不好无过而罚,既如此,冤有头,债有主,这顿板子就…..”

    “欸——”云念归连忙出声制止,触及沈瑞告诫的眼神,他立即垂了头,闷声道:“臣有冤情。”

    赵琼当即正襟危坐,朗声道:“堂下何人,有何冤情,还不速速上报本官?”

    云念归配合地跪到堂下:“回大人的话,草民有口难言。”

    赵琼反问:“为何有口难言?”

    云念归道:“我家主人出了个难题下来,草民实在不好答复。”

    赵琼挑起眉:“哦?是什么问题,速速报来。”

    云念归道:“禀大人,我家主人派了件差事给草民,草民若做了,便是欺主,草民若回绝,便是背主。左思右想,实在不知该如何抉择。”

    赵琼托起下巴思忖片刻,答道:“这么着,本官给你出个主意——因时而异,因心而定,当欺则欺,当背则背。他若不满意,你就让他来找本官,本官替你做主。”

    说着,他随手拋了一颗青玉棋子给他:“这是凭证。”

    云念归当即叩首:“多谢大人。”

    赵琼笑着让他起来:“你再来说说,这顿板子应该打在谁身上?”

    云念归眨了眨眼:“都不打,行不行?”

    赵琼笑:“理由?”

    云念归抿直唇,一鼓作气道:“打在我身,伤在你心。不如不打,皆大欢喜。”

    余下二人:“……”

    赵琼又看向沈瑞:“如故,你怎么看?”

    沈瑞道:“生杀予夺,皆由天定,臣等绝无怨言。”

    闻言,赵琼面色忽地一暗,他深深看了沈瑞一眼,握着棋子的手最终无力垂下。

    “那便不罚了。”

    “朕有些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出了建章宫,云念归紧紧跟着沈瑞:“如故,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顿了顿,沈瑞面向眼前宽阔的平地,补充道:“这偌大的皇城,总要有不一样的风景。”

    云念归穷追不舍道:“那我…是你眼里的风景吗?”

    沈瑞顿住脚步,反问:“你说呢?”

    云念归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心跳一个失衡,脱口道:“自然是。”

    沈瑞弯了弯唇,没有应声,继续阔步向前走了。云念归当即紧跟其后,目光也始终追随着他,一如曾经的岁岁年年。

    ……

    时间一晃就到了九月中旬,暑气消减,风中也添了几分肃杀。

    春闱结束的这三个月里,一干涉及科场案的官员被罢用抄家,就在前几日,以杨丘为首的几个罪员也被押往午门行了刑。一回首,朝廷里不知不觉添了几张生面孔,其中不乏家底清白的新进考生。

    直至此刻,在建康扎根已久的勋贵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正视这位初登大宝的少年皇帝——

    段元礼、宁辞川、杨丘…桩桩件件,绝非偶然。

    早朝前,建章宫内。

    “荣乐。”

    批完最后一本折子,赵琼把笔放回墨玉笔搁上,目光却仍寸步不离纸面,确认无误后才把折子阖起。

    荣乐闻声而出:“奴才在。”

    赵琼起身伸了个懒腰:“更衣。”

    “是。”

    一声令下,宫人们鱼贯而入,更衣,洗漱,用膳,一番轮下来,已近卯时。

    荣乐托着一只实木托盘站在一边,待一切结束后,才把木托交由身侧的宫人,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捧起冕旒为赵琼佩戴。

    视线上移,一双凌厉的眼映入眼帘,距离登基之初,少年已拔出许多,面庞轮廓也削尖了,若非这张脸尚且稚嫩,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样近乎冷硬的表情会出现在一个半大孩子的脸上。

    眨眼便至卯时,天光乍破,百官陆续整队进入奉天殿,不多时,赵琼就在宫人的簇拥下进了大殿。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殿前公公的呼声穿破云霄,直击长空。

    天亮了。

    尖细的回声很快荡开,大殿内又陷入一片宁静。少顷,殿前公公还要再唤,被赵琼阻止。

    “既然众卿无事表奏,那今日,朕就和诸位爱卿议一议两件事。”停了停,赵琼扫向底下众人:

    “第一件,是由鸿胪寺和礼部提议的秋狩,折子朕已经批了,估摸着这俩日就能定个日子下来,朕的意思是,离宫的这段时间以范御史为主,盛太尉协从监国,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数息后,呼声同起:“臣等无异议——”

    “第二件,是朕预备——”又是一顿,赵琼不动声色喘了口气,终于道出了那两个字:“大赦。”

    最难的话已经脱口,后面的也就顺了:“原本这件事在朕登基时就理应提上日程,然彼时,朕幼不通事,久而久之,就把这事给耽搁了,今日就顺道一并办了。”

    “温殊。”

    温殊提脚出列:“臣在。”

    “你回去后,先拟好明文呈报上来,等朕批了,再下放到各郡县衙门执行。”

    “臣领旨。”

    随后,底下又是一阵山呼万岁,唯赵琅心有所感,眼微微一抬,迎面便对上少年投过来的目光,还不等他有所应对,清澈明亮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殿。

    “就着这个势头,朕想破例,多放出一个人。”

    第84章雨打梨花

    盛如初浑浑噩噩地站在人群的最后头,一会儿跟着跪,一会儿跟着站,一会儿山呼万岁,一会儿高喊圣明,正想着今日正午要吃些什么,忽听狂风大作,电雨轰鸣。

    少年的声音落地惊雷,死寂的朝堂一下子就活了过来。霎时间,高墙飞起,将来兵至,耳边只听万马齐喑,金鼓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