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作品:《千秋岁引》 说到此处,他微微歪过脸,笑道:“这么着吧,大乾在蒙阗建个都护府,方便你,也方便我;其次,五年后,不论成与不成,所有援助均会回撤,你予以的回报,大乾也会一次缴收。至于最后一条,本王也不强人所难,如此,你可愿意?”
说罢,他径直倒了杯茶推向巴图尔。
巴图尔紧紧盯着他露出来的半截手腕,心想着能有几成把握将他就地打死。
都护府?亏他想得出来,这玩意一旦建了,他蒙阗还能有自主权?但眼下的这截手骨粗粝而结实,显然对方是个善武的好手。思及此,他深吸了一口气,抓起茶盏仓促灌下。
宋微寒终于由衷笑了:“合作愉快。”
巴图尔抱拳:“多谢王爷。”
两人又说了些场面话,至此,这场并不太愉快的会谈终于结束。
待宋赵二人离开后,另有一人缓步走向巴图尔:“您当真要应了那乐安王?”
巴图尔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语气淡淡:“与复兴蒙阗相比,这点条件又算得了什么?”
来人不禁面露迟疑:“可王子之死……”
“此事绝不能算在大乾头上,回去后找个理由压下去。阿拉尔迦无非是想我迫于悠悠众口,放王兄一马,我应了他便是。”巴图尔动作一顿,复又把茶盏倒放下来,此事他棋差一招,栽在这个侄子手里,却也不冤。
来人脸色一变,急道:“可大王不死,您又如何继位?”
巴图尔敲了敲杯底,随意道:“那便不做这个王了。”
来人脸色更加难看:“但那位置原本就是您的,若非……”
“没有什么原本不原本,若实力不济,便也只能居于人后。你看这个乐安王,比之曾经的靖王,何如?”回忆起男人适才的风姿,他眯了眯眼,叹道:“若我蒙阗能重整旗鼓,百姓得以安居,坐不坐上那个位置又有何干系呢?”
……
再说马车上的赵、宋二人。
赵璟靠着软垫,斜眼看向宋微寒:“我怎么不知道你动了让蒙阗退防线的心思?”
宋微寒道:“折中而已。”
赵璟笑意更深,看他是越发顺眼了:“有意思,我喜欢。”
宋微寒面上一热,总觉得他这话颇有些歧义在里面,却也不好多说:“我今日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赵璟略一颔首,道:“是有些仓促,但巴图尔说的对,羊养肥了再下锅,更好吃。不过,五年委实太短,即便蒙阗五年内能缓过来,我也不一定能成功复位,别等到最后,我们辛苦攒的功劳全都落在赵琼头上了。”
宋微寒对此颇为纳罕:“这话可不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赵璟却显得很从容:“你可知我父亲用了多久才一统九州?十一年,他们整整打了十一年,流了数之不尽的血,这片广阔土地才渐渐熄了烽火。
他那时的处境与我还不同,他是天命所归,是众星拱极,且还花费了这许多年。而我如今名不正、言不顺,处处受限,四面碰壁,五年于我而言,实在是太短太短。”
此时的赵璟尚且不知自己一语成谶,从前的十二年加之日后的五年,整整十七年光阴,他踏着无数人的尸骨,却终究还是没能把天给翻过来。
五年,实在是太短了。
第39章措手不及
这是赵璟头一回主动向他提及未来,哪怕只是个虚缈的感叹,也足以令宋微寒心悸不已,等他回过神,话已脱口而出:“你信我吗?”
赵璟抬眼看向他,大抵听出这话里暗藏的深意,不禁再次回想起那个幽暗的夜,以及他所给予、带来白昼的拥抱。
视线下移,是一双微抿的唇,上唇压着下唇,挤出一条漂亮的唇线,再往里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仅靠联想,赵璟也能轻易猜出唇齿之后藏着怎样的滋味。
宋微寒被他看得发窘:“怎么?”
赵璟撇开视线:“我只是不信我自己。”
宋微寒眉心一蹙:“我问的是,你相信我吗?”
周遭蓦地静了一静,赵璟对上他的目光,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笑意:“那就要看——是哪种’相信‘了。”
宋微寒心下一咯噔,却并未察觉一分一毫适才的暧昧,他认真审视着赵璟的眼,终于从那双带笑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晦暗:“什么意思?”
赵璟道:“这是你自己该思考的事。你值不值得相信,不在我,而在你自己。”
宋微寒双眸一暗:“是因为我害你落魄至此,你才不肯信我?”
赵璟仍是笑着:“《论语》有云,成事不说,既往不咎,没有什么害与不害,成王败寇,不过兵家常事。何况我如今不还好端端地坐在这儿?羲和,是你救了我。”
宋微寒顿时一怔,未料想他会说出这番话。纵然他知道那夜赵璟的“怨怼”是刻意激他而为,却也认定那是真假半掺,但今时今刻,面对对方真诚的目光,他不由再次怀疑起自己的认知。
这个人,越接近,越捉摸不透。他似乎与自己想象的太不同了,却又和自己笔下那个阴刻且高傲的靖王实在契合。
赵璟见他迟迟不说话,便又继续道:“我知道你口中的’相信‘指的是什么,我没有办法准确回答你,但我这儿有个故事,或许可以给出你想要的答案。
早年我随范御史从学时,他给我讲了一件奇案。传闻封丘乡间有一李姓农人,生性憨直,行事愚怯,每每被同乡人欺辱,虽心有不忿,却也无可奈何。幸得家有贤妻,如此,日子过得倒也还算舒心。
至一日,因一时口舌之怒,他家中用以耕种的老牛遭人宰杀。没了牛,就少了收成,那姓李的农人迫于无奈,只得找那杀牛之人讨还损失,结果却落了一顿好打,这事到最后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可就在数日后,农人素来温顺的妻子却把那宰牛之人一家都屠了干净。那女子做事还算利落,再加之心性温和,起初并无人发觉是她所为。然而,不久后,她突然就下了狱,而将她送去衙门的,正是她的丈夫。”
说到此处,赵璟看向脸色略微发白的青年,笑问:“就问你奇不奇?温顺的女人会杀人,怯弱的男人也敢抓着凶手去衙门。”
宋微寒抿直了唇,须臾后道:“老实人也是会被逼急的。”
“是啊,再软弱的人,也会有你察觉不了的另一面。”赵璟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继续道:“我觉得这故事实在有趣,就又往深里查了查,得知这对夫妻平日极其恩爱,男耕女织,好不自在。
直至那日农人挨了打,险些一命呜呼,那女子心里生恨,故而痛下杀手。要说那农人忘恩负义也不是,在妻子处斩当日,他也自缢跟着去了。
御史同我讲这宗案子,原是想劝我收敛,毋要妄自左右人心,再犯众怒。可我却从中悟出了别个道理——你永远无法完全靠近一个人,这世上再珍贵的感情,也与信任不能等同。”
宋微寒半阖下眼,思忖须臾后重归旧题:“这是你的’不相信‘,那你的’相信‘呢?”
赵璟道:“我说过,这是你自己应该思考的事。”
宋微寒点了点头,没有再应声。
在气氛即将再次陷入死寂之际,赵璟又开口了:“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你的心意。不论我信与不信,你都是你,不是么?”
说着,他又在宋微寒失神之际,将他垂下的鬓发捋到耳后,贴近道:“你今日在巴图尔面前的表现,很好。看来你有好好记住我的话了,摄政王。”
宋微寒恍然回神,喃喃开口:“…多亏有你教我。”
赵璟抿唇一笑,忽然捉住他的手腕,五指收紧:“我看你骨骼惊奇,手上若戴个东西,或许会很好看。”
话音未落,他又顾自结束了话题:“好了,我也得回去了,出来这么几日,保不准你’屋里‘的卫美人都要把我的行踪给泄露出去了。”
“我在王府等你。”说罢,他作势就要离开,行至门口却又忽然回过身,深深看了他一眼后扬长而去。
停下的马车又摇摇晃晃行了起来,宋微寒坐在软榻上,神思不定。如若他没有理解错,即使他与赵璟的关系有了更深一步的进展,也无法获取他的“信任”。
但他却并未完全否定自己,这是否意味着自己的身上存有超出情感之外、令他相信的地方?
至于他口中的“心意”和“相信”,既前后矛盾,却又合乎情理。思及此,宋微寒不禁轻轻叹了声,赵璟的逻辑总是在不断突破他既往的认知。
正当他苦思不得之时,马车突然再次停了下来,他立即收回思绪,视线向前,身体也不由绷紧了。
这时,马车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王爷。”
宋微寒登时放缓了心,掀开车帘向外看去:“行之。”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但这一次,却偏离原定路线。不多时,他就见到了那位叫自己念了许久的闻人道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