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作品:《千秋岁引》 正当他犹豫之时,龙骁已替他做了选择:“王爷,恕小王拙见,事出蹊跷,只怕其中另有文章,王爷还需以前车为鉴,保全沙诃王子才是。”
宋微寒点了点头:“多谢王子提醒,此事是本王轻率了。本王这就命人加强警戒,以保诸位平安。”
龙骁笑着摆了摆手,道:“王爷无须自责,小王这番话并非兴师问罪,出了这样的事,最辛苦的恐怕就是王爷您了。”
宋微寒暗暗蹙起眉,这话是指——有人想陷害他?还是他背后的大乾?
起先他倒是怀疑过蒙阗想讹大乾,可如今阿拉尔迦死了,他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同一件事没必要做两次,更遑论,他可不认为有什么好处值得用继承人去换。
看着笑容可掬的男人,他也缓缓弯起了唇:“王子体察宽容,能与王子结识,本王甚幸。”
随后便是一连套商业互吹,别了龙骁后,宋微寒立即着手查了冰窟窿的来因,虽不求能有大的突破,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结果——
搞出冰窟窿的案犯,正是阿拉尔迦。
而他之所以砸这个冰窟窿,不出意外,还是为了吃。
蒙阗是沙洲之国,城中难养水物,阿拉尔迦听说汉人有道叫水晶虾的名菜,一心想着一饱口福。但冬季冰封,水物放久了不新鲜,鸿胪寺那边也就没有准备相关菜系。
谁知那阿拉尔迦不信邪啊,一定要吃上这口热乎菜,常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么一通胡搅蛮缠下去,结果还真就让他给抓着了。
巧的是,当日吃了这道水晶虾的,除了阿拉尔迦及其随从,还有一个人。
“王子可好些了?”宋微寒乘夜赶到月弥臣的住处,但见他抖抖索索裹着几床大棉被,脸色惨败得如同一张白纸,心中不免忧疑双加。
月弥臣被冻得牙齿直打颤,磕磕巴巴道:“多...多谢王爷挂念,小王已、已经好许多了。”
“那便好,王子若是有所需求,可直接差人去做。”宋微寒仔细探查着他的神情,寒暄了几句后,轻声轻气地问道:“昨夜,你可是与阿拉尔王子一同吃了河虾?”
闻言,月弥臣顿时打了个寒噤,气息也变得厚重起来,他将脸埋进被褥里,没有应声。
宋微寒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正要说些什么,便听他含糊嘟囔着:“是不是、是不是有人要杀我?阿拉尔迦死了,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王爷,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如是说着,月弥臣陡然抓住他的手臂,一面求救,一面惶惶道:“是不是河神来找我们报仇了,否则阿拉尔迦怎会死得那么不明不白,我也不会无缘无故摔进河里……”
男人似是陷进了死胡同里,任宋微寒怎么明询暗问也无法问出有用的线索,不得法,他只能先极力将人安抚了,又命人加强警卫。
甫一出门,宋微寒不由又是一叹,先是阿拉尔迦,后是月弥臣,下一个会是谁?便是为了设计他和大乾,也不该用这么个蠢法子,几个小小的属国尚还威胁不了他,那幕后凶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时,一男声从身后传来:“王爷。”
宋微寒转过身,来者约摸三十出头的模样,打扮与月弥臣颇为相似,应当是沙诃国人。
男人弯腰向他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王爷,小人名唤辛,是我家王子的仆从。今次我家王子落水,虽保住一条性命,但小人唯恐生变,步了阿拉尔王子的后尘。故王爷有何想知道的,可以问小人,小人定当知无不言,但求王爷能保全我家王子。”
宋微寒目光微敛,无声打量着他,只见他不卑不亢,腰背半弓,身形极稳。须臾后,他缓了口气,道:“昨夜你家王子可是同阿拉尔王子一起吃了水晶虾?”
辛稳声答道:“是,小人也吃了,那道菜是无毒的。”
宋微寒登时乐了:“你确定?”
辛犹自从容不迫,既不解释,也未狡辩:“小人确信。”
“你的脾性倒是与你家王子大不相同。”宋微寒眼神渐冷,面上却还是笑着的:“你放心,本王一定会尽快缉拿真凶,还诸位使臣一个安心。”
“如此,小人便替我家王子先行谢过王爷了。”辛恭声致谢,自动忽略了他这番话里若有若无的警告。
宋微寒略一颔首,径直离开了。待他走后,辛才直起身子,疾步走到月弥臣身边。
“人走了?”月弥臣的脸色仍不太好看,但已不见半点疯癫之相。
“嗯。”辛软下语气,心疼道:“王子,您又何必趟这趟浑水?那乐安王锋芒正盛,连昔日的靖王也要暂避三分,我们又岂是他的对手?”
“中土有句话,叫‘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阿拉尔迦的死,本王子脱不了干系。”言及此,月弥臣的目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我与他知交莫逆,时至今日,又如何能置之度外?”
“再者,这寒天腊月的,那池子里的冰一时也不会融化,乐安王迟早会发现那个窟窿。届时,本王百口莫辩,还是免不了被怀疑。”月弥臣靠在墙上,继续道:“与其等人找过来,不如先他一步,也好堵住他的口。”
辛默然颔首,只听他继续道:“不过,乐安王有百龙之智,想要瞒住他,怕是不易。”
辛沉下脸,温声宽慰道:“只要您不张口,谅那乐安王也不能拿您怎么办。”
月弥臣扭头看向窗外皓月,昔日好友的笑颜尚且历历在目,一转眼,那个人就成了棺中枯骨。
“……也只能行此下策了。”
第29章惊弓之鸟
距阿拉尔迦暴毙已过了两日。
这两日里,月弥臣疯疯癫癫,那中毒的随从迟迟不醒,刑部那边也几无进展,正当案子陷入僵局之际,蒙阗使团内部却悄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原先躁动的那一派愈来愈安静,而一贯保持沉默的却悄悄有了动作。宋微寒察觉不妥,遂立即派人暗中盯紧了。
是夜,月凉如水,星子低垂。
宋微寒正欲就寝,忽而瞥见门上闪过一道人影,连忙开门跟了过去,还没走两步,又退回去准备叫人。
然,还没等他叫出声,便已被人狠狠扣在墙面上,火辣辣的痛感从腰背处四散开,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那人又随意在他身上点了点,他就一丁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来者一袭夜行衣,脸也蒙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满含恨意的眼。
宋微寒暗叫不好,随即一阵天旋地转,人已被他扛到肩上,分毫难动。
夜风刀似地刮在脸上,兼以长时间的倒挂,以致在被猛地摔下去后,他最先生出的想法竟是感激。
他实在太难受了,脑袋因充血不断发着热,耳朵却被冻成一块寒冰,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若非他极力稳着心绪,恐怕连此刻的狼狈也维持不住。
那黑衣人却不管他,恨恨瞪了一眼后,又在他身上点了几下。
宋微寒骤然缓过一口气,当即趴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冰凉粗糙的地面逐渐唤醒了他的神识,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时,一抬脸,眼跟前哪还有人影?
他连忙爬站起来,放眼四望,不见半点人迹,唯有冬风在漆黑夜色里簌簌作响,他…这是出城了?
见状,他微微蹙起眉,暗暗自问道:适才那黑衣人是谁?他大费周章把自己掳来此地,又是所图为何?
这时,一阵马蹄疾驰的响动从不远处传来,他急忙收回思绪,找了棵树将自己藏了起来。
不多时,一队人马从黑暗里渐渐显露身形,来者统共四人,看身法,显然都是善武的好手。
视线向下,印在几人靴面上的金色徽记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目光,但因距离隔得太远,委实看不太清,不得已,他只好动了动身,谁料一脚下去,枯枝断裂的声响陡然在寂夜里炸开。
疾驰中的几人一一勒停马匹,面面相觑后,一人悄然下马,压着气息径直走了过去,却又在即将接近时缓下脚步,旋即反身从另一侧迅速绕了过去。
但很可惜,树后什么也没有。
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宋微寒下意识屏住呼吸,面上亦是惊色难掩,他眨了眨眼,目光正对着男人伸长的脖颈。
两人几乎已经贴在一起,他甚至可以轻易察觉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视线所及之处,也只有他微微滚动着的喉结,以及领口处若隐若现的疮痂。
如此过了不知多久,赵璟终于放下掩在他口鼻上的手,矮身看他:“人走了。”
宋微寒却已惶然失神,不知怎地,那个波云诡谲的梦忽然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他顿感口干舌燥,胸口也砰砰直跳。
赵璟看得分明,两眼迅速闪过一丝精光,也不急着出声提醒,只玩味地端详着他。
四目相对,宋微寒登时反应过来,忙退了退身,干着嗓子道:“多谢。”
赵璟忽觉无趣,也不理会他,一个纵身就跳下树去。没走两步,发现他还挂在树上,眉头一皱,终究还是把人弄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