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品:《千秋岁引

    内室里,赵璟正忍着痛意去拿放在春凳上的食盒,但他实在高估了自己的恢复程度,手下力道一时没收住,食盒应声而倒,关键时刻,一只指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了它。

    赵璟抬眼望去,只见来人逆着光站在自己眼前,双唇翕动:“既然伤还没好,为何不让人伺候?”

    青年的声音不高不低,略带些嗔怪,却又不失柔情,再配上他那副颇有质感的好嗓子,怕是没有哪个闺门女儿能抵挡住他的温柔攻势,但不巧,赵璟是个男人,也不想承他的情:“我自己可以。”

    宋微寒扬起手里的食盒,打趣道:“这就是你说的可以?”

    赵璟自知理亏,遂闷嗓一哼,不再应声。

    宋微寒抿唇一笑,顾自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摆在春凳上。再挑起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在米饭上,随后用勺子一同舀起递到他面前,声量抬了抬:“来。”

    赵璟略一退身,脸上却纹丝不动,数息之后,终于垂首把饭吃了。

    见状,宋微寒悄悄松了口气,一抬眼便对上他探索的视线,只见桀骜的男人正高抬着下巴指了指其他菜,他暗自发笑,面上却不紧不慢地伺候着。

    待赵璟用完膳,他又盛了清汤递过去。这一次,眼前人却颤颤巍巍伸出手,略一沉吟后,他把温热的汤碗放到了男人手里。

    然而,尽管他慎之再慎,赵璟却还是没能承受住这股突如其来的重力,幸而他眼疾手快迅速托住男人骤然下垂的手,但即便如此,汤水还是洒了二人满手。

    赵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沉默地看着自己湿濡的手,正这时,一人握起他手里的碗。

    宋微寒用帕子替他擦干双手,然后再把汤碗放回他手上,另一只手则托在下面举到他眼前,不置一词。

    自始至终,赵璟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未因他的体贴而宽慰半分。

    宋微寒垂着眼,神色泰然,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赵璟阴冷的注目。

    这边宋随一进门,便瞧见向来不沾阳春水的主子正任劳任怨地伺候着昔日夙敌,不由面色一凛,多看了两眼。

    察觉到他的视线,宋微寒暗暗敛下眼,起身好整以暇地看向他:“水备好了?”

    “是。”宋随垂首。

    “好。”停了停,宋微寒又道:“挑个机灵点的小厮送过来。”

    宋随应声称是,提脚离了此处。

    恢复些力气的男人饶有兴致地审视着他,忽然道:“你似乎很…不放心他?”

    宋微寒身形一僵,背着他努力调整好情绪,才笑着回看向他:“行之少年时就跟着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赵璟长长地“哦”了一声,别有深意道:“那就是不放心我了。”

    宋微寒不动声色眯了眯眼,慢悠悠地坐到床边,缓声揶揄道:“是,怕你跳起来咬死我。”

    “说不定会。”赵璟挑起眉,笑意深深地将他从上至下扫了个遍,幽幽开口:“毕竟这也不是什么罕事。”

    宋微寒顿时笑不出来了,正无言间又听他岔开话题:“我不想看见任何人,也不需要服侍。”

    看着收起笑容的男人,宋微寒胸口一颤,面上却仍强自镇定:“放心,他不是来照顾你的。若非我今日来看你,怕是连你死在这儿都不知道。”

    赵璟慢声道:“你还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宋微寒无奈一叹,作势就要把他抱起来:“看来你恢复了不少。”

    赵璟当即按住他的手,满眼戒备:“你做什么?”

    “沐浴。”赵璟的手劲尚未恢复,宋微寒很轻易就挣开了他:“再这么闷着,你怕是要馊在这儿了。”

    闻言,赵璟也噤了声,耐下性子勉强接受了这个略显屈辱的姿势。

    宋微寒将人抱到隔壁耳房,并随手将他放在软榻上,接着独自走近浴桶舀了些水浇在手上,又撩起袖子往手臂上浇了些。

    赵璟似有不解,却也只是眯了眯眼,并未出声。

    确定水温适中后,宋微寒再次走近他:“自己脱,还是我来帮你。”

    巨大的阴影落下来,赵璟立即撇开脸:“我自己来。”

    “好。”察觉到他的厌弃,宋微寒心中一阵无力,遂指向屏风温声提醒:“我就在这后面,有需要就叫我。”

    言罢,也不等他回应,径直走到屏风后,背过身站着,只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给他。

    确保他离开后,赵璟迅速扫了一眼周遭环境,双唇紧抿,也不知想了什么。

    长时间听不到动静,宋微寒不由有些疑惑,遂开口问道:“赵…云起?”

    正想着,男人略显生硬的声音传了过来:“进来。”

    宋微寒心中一叹,正要动身却被他再次喝住:“把眼睛闭上,你要是敢睁开,我就挖了你这对招子。”

    宋微寒一时哽住,暗自纳罕道,都是男人,有什么看不得的,却也言听计从,闭着眼摸了出去。

    视线不明,其余四感便格外灵活,以至于赵璟微弱的气息都变得触手可寻。但手下最先摸到的,是温热的肢体。

    结实的肤感让他登时一怔,不想赵璟的体态竟如此硬朗,看来即便是牢房里的粗食杂粮,他也照收不误。这么一想,确实也符合他惜命的风格,之前的写法果然是自己一厢情愿了。

    他摸着路将人放进浴桶里,却因下手不稳被水溅了一脸。他张了张口,缓缓呼出一口气:“能撑住么?”

    赵璟扬起脸,猝不及防对上一对轻颤着的长睫,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视线向下,可以清晰看见对方微微滚动的喉结,恰这时,一颗透亮的水珠缓缓滑进了他的衣领里。

    见他不说话,宋微寒不解地歪过脸,轻声问道:“怎么了?撑不住?”

    “放手吧。”冷冽的男声传了过来。

    宋微寒颔首:“我再去弄点热水,你有事就喊一声。”

    依然没有回应,宋微寒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耐心问道:“怎么不说话?可是水太凉了,还是碰着伤口了?”

    长久之后,空旷的房间里才传来赵璟的声音:“你话太多了。”

    听他依然有心思挖苦自己,宋微寒反而放心了,遂也出声调侃道:“我这不是怕万一日后犯在你手里,你能顾及今日情分,对我宽待一二。”

    似乎是这话很受用,赵璟也没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只是道出一句:“水冷了。”

    “我去去就来。”宋微寒莞尔一笑,转身出了耳房。

    如此一来二去,等赵璟再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月明天晚,秋河凝白。赵璟倚在床上假寐,安安静静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有人推门而进,青年柔和敦厚的声音在寂夜里缓缓响起:“你睡了吗?”

    良久,赵璟才应声道:“睡了。”

    宋微寒窘迫一笑,状似无意地坐到他不远处,故作轻快道:“我是不是吵着你了?”

    赵璟哼了声,示意他有屁快放。

    宋微寒抿直唇,数息后,道:“那…你睡吧。”

    赵璟睁开眼:“什么?”

    “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青年的声音还带着些许夜色的冷清,语气却柔和得如同深冬里的暖阳。

    赵璟静默半晌,终于在死寂里缓缓开口:“你是何时发现的?”

    宋微寒暗暗在心底回了句,你的黑眼圈已经堪比国宝了,面上却仍一派温情:“我猜的。你睡吧,我守在这。”

    话音刚落,便听平稳的呼吸声从里面传来,他不禁屏住气息,再三确认对方是真的睡着了,才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明月低垂,月光如水一般落在地上,也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赵璟忽觉喉咙发痒,嗓子也干得不行,他急切地需要水,两眼一睁人便醒了。

    他强撑起身子,四下一扫,一个漆黑的人影骤然撞进视线里,待看清是宋微寒后,他先是一怔,随即忆起昨夜他说过的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闷声一哼,旋身倒了回去,半月前的对话也在寂夜里慢慢荡开。

    “赵云起,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赵璟挑眉示意他继续,心中暗道: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藏不住狐狸尾巴。

    宋微寒敛下目光,低声道:“有人想杀我。”

    赵璟略一颔首,似乎毫不意外:“然后?”

    “不瞒你,我数日前遭人暗算,险些命丧黄泉。”停了停,宋微寒忽然凑到他眼前,声音压得极低:“狡兔死,走狗烹,这皇城我待不下去了。”

    赵璟幽幽笑道:“既如此,你把手里的兵权交上去,再辞官归隐不就行了?”

    宋微寒苦笑一声:“若如此轻易,我也不必遭受此等苦楚了。新帝年少,需得有人保驾护航,我不可无故而去,然一旦他有了掌权之心,必定也容不下我。”

    赵璟弯起唇,幸灾乐祸道:“你想什么呢,他可是你的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