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品:《千秋岁引

    “新皇登基,按例应由他主持冬祭之事,但他少不经事,多少有些力不从心。”太后抿了口茶,继续道:“哀家的意思,是交给你来办。”

    “天神地祗自古由君皇主祭,臣位卑福薄,恐难担圣命。”宋微寒迅速低下头,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你都担不了,还有谁能担?”对于他的拒绝,太后很满意,尚且知道推辞,就代表他心里还有皇帝,还有她这个太后。如此,她才能更放心地用他来巩固宋家在朝中的地位。

    “难不成让哀家这个妇人去,亦或是逍遥王?羲和,你是哀家的亲侄子,这些事交给你办,哀家才能放心。”

    宋微寒还想推拒,却被她截胡:“你向来懂事,这一次也必然不会忤逆哀家。”

    “……臣谨遵太后懿旨。”既然太后您执意如此,那他也就只好却之不恭了。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末了也不忘语带双关:“你好好干,切莫让哀家失望。”

    “是。”宋微寒暗暗失笑,他还道太后不会提昨天的事,看来是在这边等着他呢。

    下一刻,他忽然想起太后刚刚提到赵琅,便打算趁机套套他的底细:“启禀太后,臣有一事不明,还请您指点一二。”

    太后微微挑眉:“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且说来听听。”

    宋微寒蹙起眉,佯作率直道:“这...依照礼法,逍遥王本该遣往封地,如今何故留在建康了?”

    “这是皇帝的意思。你也知道,他只剩下赵璟、赵琅这两个兄弟,前者又是个心思阴毒的,唯有这逍遥王,平日里和他还算亲近。”太后叹了声,淡淡道:“皇帝年幼,尚不懂权力纷争,他顾念兄弟情分,哀家也就随他去了。”

    虽说太后神色无异,但宋微寒还是从她的话里察觉出一丝轻蔑,看来问题主要还是出在太尉身上。知道这些,后面的问题也就没有说的必要了,当然,估计也问不出甚么东西了。

    “原是如此,谢太后赐教。”言罢,宋微寒又毕恭毕敬地朝她作了一揖。

    “既然话说清了,你就先下去吧。”太后拢了拢袖子,手里捻着珠串,阖上眼不再看他。

    “臣告退。”太后放行,宋微寒也乐得自在。

    不等他离开,太后忽然出声叫住他,却并未睁开眼:“羲和,姑母知你饱经罹难苦楚,能爬到今日这个位置极其不易,望你日后安分守己,莫要自毁前程。叶家那位,还是早些断了好。”

    宋微寒定定地看着她,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这番话里究竟掺了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但他面上还是允了:“侄儿谨记姑母教诲。”

    ……

    宋微寒抵达王府时,府门上的匾额已经被换下了,可见礼部办事效率之快。

    “王爷。”立在门外的守卫见他回来,急忙上前禀报:“叶小姐来了。”

    叶芷?

    骤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宋微寒禁不住有些失神,自他来此之后,便一直被琐事缠身,也就无暇去见叶芷。如今正主来了,那些掩在心底的期待也快藏不住了:“她人在哪?”

    不过,此女天资聪颖,与原主更是关系甚密,他还是得小心着提防点,以免节外生枝。

    守卫答道:“回禀王爷,叶小姐在地牢。”

    “什么?!”宋微寒闻言脸色剧变。让她见了赵璟,赵璟还能有活路么?思及此,他快步冲进府里,远远便见着一黄衣女子站在地牢出口处。

    见他过来,叶芷当即迎了上去,笑着打趣道:“怎么跑得这么快,满头大汗的,就算想见我,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赵璟呢?”看着这张笑盈盈的脸,宋微寒心里却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赵璟?他就在里面啊。”提及赵璟,叶芷的目光微微一闪,连明媚笑容里也添了几分牵强。

    宋微寒蹙起眉,不打算再与她多作周旋,提脚便准备进地牢,却被她再次拦住去路:“你现在不能进去!”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被男人的嘶吼声打断,不由眼皮一跳,再顾不得身份暴露,扯开身前的叶芷就径直冲了进去。

    地牢里灯火通明,他很快就寻到了关押赵璟的牢房,可下一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迈不动步子。

    “你在做什么!”话是对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说的,但宋微寒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赵璟身上。

    视线向下,只见一中年男子正跪在赵璟身前,手里执着一柄月牙刀。那是一把三尺短刀,刀口柔钝不齐,刀面却闪着冰冷寒芒,哪个男人看了不得下身一凉?

    闻得这声惊惶的质问,男人转过身来,见是他立刻退到一边,面色尴尬:“王爷……”

    “本王问你,你在做什么?”宋微寒沉声重述道。他实在无法描述自己看到的景象,更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赵璟比初见时更狼狈了,双臂被镣铐吊着,手腕处渗出的血珠染红了袖口,本就单薄的下衣被撕得破破烂烂,只勉强遮到膝上五寸。

    再看他的膝下,还摆着另两把刀,却不像男人手里的那把钝刀,这两把十分锋利,刀尖似乎还冒着森寒冷气。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补救工具,若他再晚一步,赵璟即便不死于宫刑,也要尝尽鲜血流尽的折磨。

    “回王爷,小的...小的......”男人肩膀一颤,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等他说完,宋微寒已快步上前,脱下外衫紧紧裹住狼狈的男人,却见他正用一双阴寒的眼死死盯住自己,他心尖一颤,手下力道不减反增。

    “别动。”他辖制住赵璟,好叫他不能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一面软下语气哄着:“没事了,我已经来了。”

    “杀…了他。”赵璟的嗓子已经哑得不行,每说一个字,都犹如枯枝划过平地,撕扯着宋微寒的心。

    但…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呐!

    赵璟可不会管他的心情:“现、现在......”现在就杀了,就在他眼前。

    宋微寒撇开眼,万千心绪涌上胸口,他白着一张脸,下意识高声呼喊宋随:“行之,行之,宋行之!宋随!”

    “属下在。”宋随匆匆跑进地牢,也不由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同为男人,只一眼便觉脚底生寒。

    “把……把人杀了,就在这里。”自始至终,宋微寒都没敢看他,除了忧心身份暴露,更多的则是惶恐。

    他可以清晰感知到怀中之人已经冷静下来,可自己的手却还在不可遏制地打着颤。事出突然,他分不清自己究竟在怕什么,是怕要人性命,还是另有原因,他不知道,也没法静下心去思考。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的知错了,是叶姑娘让小的做的,小的什么也没做啊!”一听他这话,男人当即连连叩首,一边口不择言地为自己申辩着。

    但宋微寒此刻必须得给赵璟一个交代:“动手。”

    “我看谁敢!”叶芷缓步走了过来,面色不善地盯着二人。

    宋微寒正要说话,却陡然对上赵璟阴沉的目光,他闭上眼,咬牙开口:“行之,告诉她,这个人…到底犯了哪宗罪。”

    宋随上前一步,朗声道:“按大乾律,此人以下犯上,私自刑辱亲王,置天家威严于无地,虽行事未遂,然谋逆之心已昭然若揭,论罪、当诛。”

    宋微寒缓缓闭上眼,嘶哑道:“现在,你该知道怎么做了。”

    “是。”刀起刀落,男人的求饶声也随之戛然而止,刺鼻的血腥味迅速充斥了整间牢房。

    叶芷禁不住倒退一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半张着口,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而这时,男人略显生硬的声音却先一步传来——

    “行之,送叶小姐...回府。”

    第7章与虎谋皮

    比起对赵璟的新奇,宋微寒私心里是更偏向叶芷的——那个由他一手塑造的女主角,是他悉心养成的女儿,也是他承载情感的爱人。

    可他们的初遇实在太不美好,少女娇艳的面庞和紧紧抿起的唇角,让他从如梦似幻的云端骤然坠醒过来——

    要想履行和晏书的约定,势必要摆脱自己从前的身份,他不能再以作者自居,更无法成为另一个宋微寒。

    可这一切,当真值得么?

    他抬眼看向叶芷、宋随二人,再将目光转向赵璟,五指微微松开,随即又加重了手下力道。

    他现在抓住的,不仅仅是和晏书的约定。

    血腥味涌入鼻腔,宋微寒的目光也渐渐冷静下来:“行之,送叶小姐回府。”

    宋随眼中似有惊疑,面上却一如既往地从容:“叶小姐,请。”

    可少女显然还没意识到眼前人已非心上人,她无法忍受这样的落差,连质问都显得有些莽撞:“宋羲和,你什么意思?”

    男人的血一旦冷下来,温柔就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疏离:“如卿所闻。”

    叶芷震惊地看着他,正要发问却陡地怔在原地,她从未在这个人身上见到如此空洞的目光,即便套了个柔情的躯壳,却依旧难掩眼底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