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作品:《没嘴硬

    窗户只剩一条缝隙,冷风争先恐后地灌进来,祁稚京走过去,将窗关严实。

    指尖触到窗户缝,带起静电,电得他整只手都抖了一下。

    怪不得关洲没想着把母亲接到大城市来疗养,而是非要回老家。照顾母亲是缘由之一,但更大的好处是,这样对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往事做个了结。

    除非他有那么多时间精力,也坐五个小时的火车赶过去质问对方,否则,联系就这么断在这,关洲也不需要再多对他交代什么,反正两人相隔那么远,责问都难以传达到。

    怪不得关洲在上火车前就找了借口把对话结束掉。这是一个铺垫,一个让接下来的断联显得更为得体、自然的铺垫。

    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直接一开始就和他说,我们俩的关系就到此为止吧,我以后会回老家发展,麻烦不要再联系我了,难不成他在听完这些话后会大发雷霆,会不依不饶地持续纠缠对方?

    有够搞笑的,关洲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影视剧里饱受欢迎的万人迷男主角?以为全世界都要追着他跑,不舍得和他断掉联系?

    祁稚京不想耗费过多无用的时间在这件事上,反过来也把关洲拉黑了,顺带着将对方发过的短信都清空,将对方的电话号码从通讯录里删掉。一切做完,心头仍是沉甸甸,大石没有搬走,还压在那不肯起来。

    家境不太好的女性朋友在收到他还算崭新的二手手机时很颇为疑惑,我是很感谢啦,但是这个手机还挺新的,你确定不用了吗?

    “不用了。”祁稚京给出笃定。

    反正就算不送人,他也不会继续再用这部手机。它是一个明晃晃的罪证,证明他居然也会偶尔变成一个愚蠢、容易轻信他人的人。

    怎么样都好吧。反正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女生朋友用了这部手机几天,祁稚京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有没有人打电话或者发短信来,很急着说要找他?

    “没有诶,你不是已经跟大家说你换了新号码了吗,他们应该都会直接通过新号来找你吧?”

    事已至此,祁稚京终于确信,关洲是真的不想再联系他。都说了场面话漂亮话谁都会讲,他本以为关洲不会,可是关洲也可以会。

    不是第一时间会联系你,而是第一时间会切断和你的联系。后面这句实话,关洲不好当面说,势必要等回到了老家之后,通过行为来委婉表明这层意思。

    他迟来地接收到了这层意思。关洲原来这么迫不及待要摆脱他。

    祁稚京照常上课,考试,参加活动聚会,并不因为和关洲断掉联系就与世界都断掉联系。他也不用说什么漂亮话,只要坐在那里就很漂亮了,拿出卡买单的样子也很帅气,大家都需要他,需要他作为赏心悦目的一幅画,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型钱包。总之不是作为祁稚京这个人本身被需要。

    他无所谓。又买完一次单,人群簇拥着他向外走,街边有盏灯坏掉,忽明忽暗投下光与阴影。

    祁稚京看着这盏路灯。要不是他有基本的常识,他都要怀疑它是关洲变的。上一秒还照得四周明亮如白昼,下一秒就暗下去,毫无征兆,于黑暗里稳稳屹立。

    毕业典礼和上一届一样,举办得很盛大。祁稚京和很多熟悉不熟悉的面孔合了照,日光奢侈地洒下来,他对着镜头微笑。

    妈妈和姐姐都来了,手里捧着花束,很重视的样子。祁稚京捧着花,和她俩也拍了好几张家庭合照。

    作为优秀毕业生,他要上台发表演讲,稿子早就写好,倒背如流,这对他来说没那么难,他擅长的事很多,记忆力也很好。

    所以就也能记得,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关洲问他索要最后一个拥抱。

    他冷静地揣测这个拥抱所具有的含义。既然后面都不会再联系了,那又何苦非要拥抱?

    是做戏要做全套,抑或这本就是离别的前奏,只是他缺乏音乐天赋,听不出来。

    那关洲大可以把琴键弹得再重一点。重重摁下去,踩下右踏板,每个音节都会被无限延长,他就能够透过这依依不舍的表象,听清楚那句隐蔽的、无声的“再也不见”。

    大学顺利毕业,祁稚京也搬了家。更好、更大、交通更便利的公寓。窗明几净,梦幻整洁且温馨,没有一处破旧,没有一处不稳当。是最适合他住的房子。

    他搬了进去,希望从此就可以和往事划清界限,这是全新的开始,不管他曾经与谁亲过、拥抱过、纠缠不清过,都不重要了。人是要往前看的,一回头就容易摔倒。

    可是关洲却始终不肯放过他。他饮食习惯健康,勤于锻炼,睡眠也很规律,然而还是会做梦,关洲也就是借此一次次趁虚而入的。不是说睡得足够好的人一个梦都不会做吗?

    更奇怪的是,梦境里的关洲仍然是没更新过的版本,很不舍地红着眼眶,向他恳求一个最后的拥抱。

    祁稚京某一晚忍无可忍,在重复的梦境里猛地将这个虚伪至极的人推开,对方于是就此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走,不管他怎么喊都不会再停下,好像早就在等着被他推开,好像曾经说过的喜欢都是谎言。

    他追不上,喊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往前走,直至消失在一片白雾之中。

    这就是祁稚京无数个夜晚里,做的高度相似的噩梦的终局。

    第12章 极度不愉快的重逢

    祁稚京走去外甥女幼儿园的路上心情格外不美妙。

    把他从噩梦中唤醒的是下午四点的闹钟,祁冬迎四点半放学,祁棠让他早点出发去等着,因为她答应了祁冬迎每天都要做第一个去接送小孩的人。

    “那是你,我又没答应她……”

    祁棠充耳不闻,直接下命令,“我要去开会了,冰箱有水果,想吃你自己削。”

    姐姐对弟弟永远有着天然的压制优势,祁稚京没奈何地倒在沙发上。

    他们俩的母亲对祁棠比对他还要更宠爱些,但祁棠并没有因此被宠坏,性子反倒相当坚毅果敢,因为抓到了前夫的出轨现场,当即去前夫公司里大肆宣扬了这个事实,让出轨的渣男在身败名裂、丢掉工作的同时还吃了官司。

    毫不意外的,女儿祁冬迎的抚养权稳稳落到了祁棠这里。

    但就算再怎么强大,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养小孩还是很耗费精力的,恰好祁稚京前几天离职了,打算gap个一两年,忙得连轴转的祁棠干脆就把接送祁冬迎的任务交给了他。

    祁稚京并不觉得这算什么麻烦事,祁冬迎人小鬼大,说话很有意思,又遗传了祁家的优良基因,相当漂亮可爱,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小外甥女的。

    他烦的是他最近梦见关洲的频率好像又在逐日增长,是不是没班上太闲了就会这样?

    要不还是去找个班上上吗,祁稚京站在幼儿园门口思忖着。

    其实当年关洲前来和他郑重道别的时候,他心里倒未见得有多么伤感或不舍。说真的,一样东西再怎么美味,吃久吃多了也会腻味的,关洲搬家搬得很好,省得他吃腻对方之后还得当率先结束游戏的坏人。

    而且和同性做到最后一步又不是什么值得传播出去的喜事,真要被人知道反倒很丢脸。

    能及时止损也好,不然他真要怀疑自己会不会也是个同性恋了。关洲先一步和他断了联络,他也就可以不再抱有无谓的负罪感,光明正大地去找别的女孩子谈恋爱,用以覆盖掉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舅舅!”

    祁冬迎今天穿得像个小公主一样,午睡起来后头发也被老师编得很好看,祁稚京轻松地将外甥女抱起来,看到祁冬迎手腕上贴了三朵表彰用的小红花。

    “冬迎今天有表现得很好吗?”

    祁冬迎骄傲地点点头,又示意他先别急着走,“舅舅,惊蝶说她爸爸比你还帅,我不信,我要亲眼看看!”

    对小外甥女的这么点要求,祁稚京还是认为可以满足的,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就是很在意这些对大人而言太过幼稚的攀比,反正他在外貌比拼里从来没输过,不妨给祁冬迎撑撑腰。

    惊蝶全名关惊蝶,是祁冬迎在幼儿园里最要好的朋友,祁冬迎每天晚餐的话题至少有百分之八十都在围绕关惊蝶展开,是以祁稚京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惊蝶小朋友也不算全然陌生。

    他只是不太喜欢惊蝶小朋友的这个姓氏,因为这又会让他想起某个人。

    “舅舅,惊蝶在那里!”

    祁稚京顺着外甥女的手指看过去,所以他冬天不喜欢出门就是这样,本来风就够大了,他的血液还在看到某人的一瞬间全数冻结了。

    怪不得他最近总是梦到关洲,合着是预示梦?

    四年了,他有整整四年没有见到关洲,可是对方太一成不变了,因此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除了校服换成了西装,刘海也剪短了一样,更衬得五官英俊之外,关洲和学生时期的模样几乎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