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初始的城镇与落脚的居所 (001. 这里,晚上不开灯)
作品:《无语之神:被认可的名字》 三、初始的城镇与落脚的居所 (001.这里,晚上不开灯)
三人沿着森林边的小径前行,途中小男孩兴奋地摇着风箏,边走边小跑,还不时回头对他与萨塔尔说些零碎的话。两人一前一后地护着男孩走,经过一处泥洼时,他还下意识拉了小男孩一把。
风箏线在男孩手中拉得笔直,草丛间已露出塌陷的车辙与细碎石块。空气里有些味道混进来,他皱了下眉,像是哪里刚铺过灰泥。他抬起头望向前方,那道封闭的城门轮廓,已隐隐浮现在天与地交界的最远处。
一行人终于来到城下。
灰石筑成的墙体巍然矗立,门额上镶着大大的一个字,笔画斑驳,布满岁月侵蚀与风雨冲刷的痕跡。
——「西」。
他揉了揉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真的连文字也相通。
他很快镇定下来,继续观察着眼前的建筑。
城门通道的正上方嵌着一颗淡蓝色水晶,像是漂浮在墙体中央,隐隐透着微光。几名守卫站在门侧,胸前佩着副职鑑定师的徽章,视线逐一扫过靠近的入城者,像是在对照些什么。
小男孩朝城门口奔去,一边挥手一边喊:「大鬍子叔叔,我回来了!」
领头的那名守卫,确实如小男孩所称,有着一脸浓密的暗棕色落腮鬍,体格高大壮硕,大鬍子看见了小男孩怀里的风箏,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回来就好,看起来是有找到风箏呢。」
「嗯!有找到!」小男孩笑嘻嘻地回答,脚步没停地踏进城门。上方的水晶在他经过时闪了一下,散发出一道深蓝的光。
大鬍子守卫此时注意到他。
「好像没看过你,是冒险者吗?还是有其他国际公会?是的话直接进去就可以了。」
「呃……我不是冒险者。」他勉强挤出几个字,语气尷尬。
守卫刚要再问,萨塔尔已经插了进来,语速飞快地说道:「他很可怜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没有爸妈,是被猩猩养大的,刚刚在幻蔽之森里还差点被魔人猿吃掉,是我救了他。」
「被猩猩养大?从很远的地方来?听起来就非常很疑吧!」大鬍子守卫皱起眉。
「他很怪,可是是好人!」萨塔尔坚定地说。
大鬍子犹豫了一下,还没回话,原本已经走进城内的小男孩又折了回来,拉了拉他的衣角。
「这个大帅哥葛葛真的是好人,他保护我没有被大野狼咬!然后另外那个大俊美哥哥打败了大野狼。」
「大野狼?」大鬍子惊讶地重复。
「是的,不过只是低阶灰狼。」萨塔尔补充。
「话不是这么说,对这孩子来说那就是芬里尔啊!」
大鬍子瞬间堆起笑意,走上前来和他握手,语气带着一份真诚的感激。
「小兄弟你帮了我大忙了,正常情况我是不能放那孩子一个人出去的。」
「呃,呵呵……」他搔搔脸颊,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样吧,我放你进去,但你要答应我儘快去申请冒险者,好吗?」
「好的好的没问题!」萨塔尔立刻抢答,然后对他使了个眼色,握住大鬍子的手。
「我们一进去马上,马上就去申请,对不对?」
蛤?马上?他连规则都还没搞懂,他很想这么说——这时他才发现萨塔尔的眼睛已经疯狂眨到要抽筋了。
「啊?……对对对对!」意会到萨塔尔的意图,他赶忙出声附和。
一旁的小男孩看他们好像很开心,也跟着手舞足蹈起来,跟着喊:「对对对对!」
大鬍子见状,这才举手放行,他们三人一同跨过城门。头顶的水晶再次绽放出深蓝色光芒,彷彿欢迎着这一行人的抵达。
太阳已渐渐落下,橘红色的天光映在城墙上,像是在催促孩子赶快回家。小男孩抱紧风箏,对他们深深一鞠躬。
「谢谢两位这么好看的哥哥陪我回来,我该回家了,不然妈妈会担心。」
真是个有礼貌又善解人意的小孩,他不住地讚叹,和萨塔尔一起对小男孩挥手道别。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小跑着消失在巷道深处。四周倏然安静,只剩下他与萨塔尔站在街角,肩并着肩。
萨塔尔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馀暉把少年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虽然刚刚这样说,但天快黑了,等我们过去,公会应该就关门了。」少年的语气一派轻松,像是在提醒某件理所当然的生活常识。
「公会不是都二十四小时开放吗?」
萨塔尔闻言,愣了一下,接着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什么荒谬又天真的疑问。
「怎么可能,贮雷探照装置太贵了。」
「贮雷探照装置?」他疑问地问。
萨塔尔愣了愣,像是脑袋当机了一秒。
「我应该怎么告诉你……对了,你晚上怎么办?有找到过夜的地方吗?」
他一时语塞,几乎脱口而出——自己连一枚铜币都没有。但那话在喉头绕了一圈,终究还是吞了回去。
「我应该会去找一间平价旅馆。」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又自然,「没关係,只是找地方睡觉,很简单的!」
萨塔尔听了,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
「太好了,如果不是太糟糕的旅馆,大厅都还是有探照晶球,到时候你看到很快就会了解了。」
他尷尬地也点点头,努力不让「心虚」这两个字,直接写在自己脸上。
萨塔尔忽然像是才想到什么似的,又补上一句。
「啊!知道公会怎么去吗?」他伸出手指着左前方,「沿着这条路右转再左转,看到一个雕像,它就在前面。」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视线飘忽,脑中已经开始盘算,今晚究竟哪条街角看起来比较好睡。萨塔尔似乎误会他没听懂,身子微微前倾。
「需要我再讲一次吗?」
「没关係!没关係!我可以,谢谢你!」他连忙摆手,语速比平常还快了些,像是怕对方再多说一句,自己的谎言就会被戳破。
看他这反应,萨塔尔终于露出那熟悉的、一贯温暖的笑容。
「等你成为『冒险者』,我们再正式组队!」
他怔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想到,在经歷了这一切之后,这少年仍愿意开口说出这么具未来感的一句话——像是在这不安世界里伸来的一根绳子。
他笑了,虽然有点僵硬,但还是笑了,然后点点头。
「好,一言为定。」
「嗯……那就这样囉!」
萨塔尔先是退了几步,确认他似乎真的没问题后,才转身离去。不过走没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嘴角仍掛着笑,朝他挥了挥手。
「下次见。」
他也笑着朝萨塔尔挥手道别,目送少年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硬撑出的笑容像被抽乾了力气,悄然垮下,整个人仿佛又被丢回孤单的起点。
「就算到了异世界,我也一样只是个路人啊!」
他低声自嘲,声音随风逸散。忽然间,某个念头像火花般从心底一闪而过。
——照镜子。
......能够让纯真的小男孩由衷讚赏的那张脸,到底长什么子?
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开始在街上乱窜,寻找任何能映出自己样子的表面。商店的玻璃橱窗、金属垃圾桶盖、甚至路过冒险者的盔甲,都试过了,就是无法看清楚。
安静的池面在月光下粼粼闪耀—— 原来,已经晚上了。
他吞了吞口水,缓缓走近,一道模糊的轮廓浮现在眼前。他屏住呼吸,定睛一看——
那是一张陌生得过分好看的脸。
轮廓修长,线条俐落,下顎收得极乾净,带着少年特有的稜角与收敛。鼻樑挺立如弦月边线,黑发自然垂落在额前,有几撮随风微微翘起。
肌肤白得均匀,在微微晃动的水波下,泛着一层淡银色的柔光,细緻得像某种打磨过的陶瓷。
——这是他?
他激动得想说点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直到与倒影里的眼神对上。
那是一双深邃清澈的眼睛。虹膜外圈泛着淡蓝光晕,内圈则浮着幽深的靛蓝,像夜空正中央的一颗星。瞳孔中央点着一道极淡的浅蓝光,好像某种封存于体内的微光源。
他看得出神,几乎忘了呼吸,只感觉眼眶一阵热,眼泪便止不住的源源落下。
——不对,不是源源,他的感动就此打住,他看见那张宛如韩团偶像般的脸庞下,搭配的是那件脏乱、简陋、残破不堪的流浪汉上衫。
完完全全的——牛粪上插着一朵花。
「干!」 他忍不住骂了出来。
......得赶快赚钱,把这鬼东西换掉才行。
他走离水池,顺着街道开始寻找任何可能的工作机会,不只是为了换掉那件羞耻的破衣,也为了今晚能睡进一间有屋顶的旅馆,同时……还得顾虑一下自己的肚子。
噢,他今天可是什么都还没吃。
月色下的石板路湿滑冰冷,城镇的喧嚣逐渐散去,只剩零星的脚步声,与远方传来的狗吠。
不远处,一间木作工坊的门还半掩着。他眼睛一亮,立刻快步靠近,才刚抬手准备敲门,里头便传出一道短促的喊话:「早就收了,明早再来!」紧接着,一隻手从门缝探出,「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他叹了口气,转进另一条巷子,远远瞥见一处小摊似乎还未收完,桌上还摆着几口竹篮与麻绳。他立刻跑了上去,刚张嘴要说话,那摊贩却动作俐落地把东西一把捲起,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飞快鑽进旁边的窄巷,脚步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决绝。
他不死心地再往前走几步,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点光。他眯起眼,那好像是个还未收摊的角落。桌上似乎还有纸箱与绸缎残布,他心头一震,快步衝过去,满心盼望能碰上一个愿意理他的店家——
等走到跟前,他才发现那只是一块被月光照亮的反光帆布,一旁什么人影都没有。那些箱子像是早就废弃不用,只被人随手遗留在街角。
他站在风里,望着那假象般的光亮缓缓褪去,像是这座城市连最后一点希望也不肯给他留下。
「为什么?为什么!」他仰头看着月亮,心中满是荒谬的绝望。
......为什么我都穿越了,还要找工作?
「重点是,还找不到......」他蹲下身,抱住膝盖,甚至开始思考乾脆就这样睡在路边。反正这副打扮,别人也只会当他是个流浪汉。
就在这时,一道宏亮的声响划破寧静。
「咕──」他的胃发出了严正的抗议。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轆轆声还在一阵一阵的持续着。
......不!还不能放弃。
这样的城市,不可能真的全黑。总会有一处是亮着灯的,总会有哪个角落还没收摊。
他眼前浮现了这样一个画面:
劳动了一整晚后,他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前,手上还有灰尘没洗乾净。老闆站在一旁,没说话,却将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搁到他面前,里头甚至还有半隻鸡腿。
他看着那画面,喉头滚动了一下。
那香气......说不定,就在下一条街。
他转过身,重新朝巷子的深处走去。
不知道又拐了几个弯,走进多少个巷口,远处街角,一道微弱却稳定的光闪入视野。他抬眼看见——
那是一家仍在营业的酒吧,门口悬着一颗超大颗的圆晶球,正规律闪烁着电纹,光圈从晶核向外扩散,映在潮湿石板上,折出蓝紫色的亮痕。
他望着那颗晶球,马上想起来分别前,萨塔尔提起过的照明装置。
「这就是……贮雷探照晶球?」他发出讚叹,同时却看到更让他震撼的景象。
透过窗,他能看见店内天花板悬吊着数颗小型晶球,光影摇曳,客人们坐在吧台与长桌间,举杯谈笑,一如前世那些熟悉的深夜角落。
他站在门前,眼神不自觉落在那微晃的门把上。
——也许可以问问看,哪怕只是短工、打杂、清扫。只要有人肯给机会……哪怕只是一顿晚餐。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下一秒,手指却停在半空。
那天夜里的喧闹与笑声,在脑中悄然甦醒。
「社会学博士?来酒吧上课喔?」
「你看那个人身上穿着什么?」
「干他真的讲剩馀价值欸。」
「……乞丐套装!」
新愁旧忧交织成一场无边的恶梦,他紧抿着唇,像是有人将他胸口的那一点光也一併掐灭。
他的手慢慢垂下来,没再碰门——转身离开。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累了,撑不住地在街角一处墙边坐下。背后是粗糙的砖墙,地面溼凉,透着渗骨的寒意。他抱住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又饿又冷。
下一秒,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又出现了。
「侦测到疾烈洛胃酸分泌过多,胃溃疡机率五十五%。」
「侦测到疾烈洛体温下降过低,得感冒机率八十七%。」
他终于体力不支倒地,细声呢喃几句,几乎与风混为一体。
「我已经没力气管你说什么了……」
他的眼皮愈来愈重,意识越来越模糊。不知道是不是拾荒者套装没有特别用处的特别效果,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听到类似几枚钱币落地的声音。
「叩咚!咚咚咚咚——」
是……是有人丢钱给他吗?真讽刺啊!他在异世界的第一笔收入居然是这么来的?
他奋力朝施捨之人点头,像是在道谢,又或者只是脖子支撑不住,他强撑着身躯将那些「钱币」尽数收集起来,捧在掌心。
柔和的月光下,成堆的圆型木片映入眼帘。
——原来只是顺手丢垃圾吗?
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连嘲笑自己的力气都没剩下。那些圆片就那样躺在他胸前,被他拢进臂弯。
风继续吹,他终于闔上眼,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般,再无声息。
——只是他没仔细留意,在他倒下之前,半透明的光幕面板早已悄然出现,并默默更新了一项数据。
金钱: 8 格菲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