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儿镜头未动，她目光也继续停留在饭菜之上, 很有意思，仿佛她透过屏幕也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饭菜香味。

    “自己做的？”她问。

    “是啊一童。”

    听到回应的同时, 镜头里又再次闯入姜儿的身影, 她看见姜儿在说话时, 连眉梢都挑起, “有机会也要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我手艺可好了。”

    在厨艺这件事上, 姜儿可是半点也没谦虚。

    这样的姜儿倒是不多见, 她眼中映出自信的光点, 每个字似是都在向上飞扬着。

    姜一童看一眼自己身前那只白盘里的菜, 又回想起姜儿自己带的饭，心说自己现在哪怕应一句“好”，也根本算不上是在说谎。

    她的确有心愿意尝一尝姜儿的厨艺，只是这本就不现实, 是一桩即便答应也永远没有机会实现的事。

    既然不是她做不到，而是这本身不可能，那答应下来又何妨。

    在听姜一童答应下来后, 姜儿美好的心情也更雀跃，“所以啊一童，有机会我们快点见一面吧，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要不, 下个假期我们就见面吧, 我去找你。”

    姜一童知晓, 有关于姜儿的工作, 最空闲的时段显然是寒暑假，只是寒假已被她们错过，下一个时间节点大抵就只剩下暑假。

    但她忽然没了动静，并不回应。

    和姜儿向自己展露厨艺相比，姜儿来找自己这种行为明显更不现实。

    姜儿在游戏里下厨做出的成品，她虽吃不到，至少还能用肉眼看得见，后者却根本不可能，不可触也不可见。

    你……现在工作的那所学校叫什么？

    姜儿仍未回应姜儿，不答反问。

    相比此前玩这款游戏时的随意应好，眼下她有些迟疑，不愿在短时间内接连敷衍姜儿两次。

    有些事，做不到还是不要答应得好，哪怕对方没有生命，也没有思想，空有一副躯壳。

    至于她所问的问题，倒也不完全是为转移姜儿注意力的随意一问。

    她有她的考量，她在想，既然自己恰好身处姜儿所在的月城，不如就去看看现实里是否存在游戏团队做设定时用过的场所原型。

    至少月城是真，幼儿园多半也有那么一所，只是名字不一定能对得上。

    姜儿愣了一下，不知是没有想过姜一童竟会突然问起这个，抑或惊讶于对方竟忘了自己学校的名字，“一童你忘啦，我帮你回忆回忆，学校名字和天上的某样东西有关，现在抬头就能看见。”

    姜一童想不到姜儿竟还调皮地卖了个关子，却仍下意识随她所说抬头向窗外望去。

    那面落地窗外，她看到远方蔚蓝的一片天。

    天上的某样东西……是云，还是太阳？

    姜一童能想到的天上的东西暂时只有这两样。

    又或者，是鸟？

    还或者，是云卷云舒不断变换出的形状？

    姜一童脑中又跳出这两个念头，她继而打开思路，竟难得幼稚一回，去想象那些图案。

    若是如此，那这白云能组成的轮廓数不胜数，她尽力试图往姜儿的思维上靠，却恍然意识到，范围太过宽泛，加之她对姜儿也称不上了解，怎知姜儿将云想象成了什么。

    更何况，她与姜儿头顶的云并非同一片，形状各异，姜儿从中看到的，并不是她简简单单就能联想到的。

    “想起来了吗，一童？”

    姜一童短暂的出神被姜儿唤回，她看回屏幕，薄唇轻启，却还未来得及开口说出一字，姜儿又将答案道出，“是阳光幼儿园。”

    阳光幼儿园……

    得到答案后，姜一童又一次看向窗外。

    这一次，她终于注意到了今日的日光。

    天气预报她看过了，今日气候适宜，阳光并不刺眼，待在室外应是非常舒适的。

    若能在午后找一处公园，在草地上铺一层野餐布，坐在上面看会儿书，或是仰面晒会儿太阳，她能想象到那有多惬意。

    姜一童没有回应姜儿，当即退出游戏，在地图上输入这所幼儿园的名字，准备查找。

    在点下“搜索”之前，实际她并不抱有多少期待，大概率搜不出这样一所幼儿园，若真有，幼儿园中也并不存在一位名为姜儿的老师。

    明知怎样都是虚幻，那么，自己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界面开始加载，姜一童没来由产生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地图的加载与游戏加载重叠在了一起，她一时有些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直至界面跳转，完整显示幼儿园的名称与详细地址。

    阳……光……幼儿园。

    姜一童默念着图上幼儿园的名字，蓦地顿住了。

    这所幼儿园与姜儿提到的幼儿园名字完全一致，只是地点她并不熟悉。

    宝安路723号，从她所在的酒店导航过去，坐地铁一号线到常安斜街站换乘，再乘7号线在宝安路站下，走八百多米即可到达。

    总用时大约为半小时，倒是不远。

    姜一童从地图软件退出，又返回游戏中。

    姜儿依旧乖乖等在屏幕那端，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看向她，只是姜一童这时再去看她，她的背景又已回到最初模样，是她办公处的墙壁，温馨糖果色。

    这证明她已回到办公桌前。

    “一童，你呢，你午饭吃什么？”姜儿摆放好了手机，腾出双手，在姜一童眼前再次打开虚虚盖着的饭盒盖子，问道。

    姜一童能看到从饭盒中隐隐冒出的热气。

    经由姜儿无意之间的提醒，她才意识到，从她端上来这份早饭起，到此刻她连一片吐司也没有吃完，旁边那杯咖啡多半也已冷却下来，口感相比刚煮好时会差上不少。

    画面中姜儿拿起末端印有卡通图案的白瓷筷子，准备开动起来，姜一童正要回答，原本被她忽视的街道名倏地在她脑中闪现。

    坐地铁先去常安斜街站……

    常安斜街……

    她几乎是猛一下才察觉到这处站点名对她来说有些耳熟，她应是此前曾在哪里听过。

    常安斜街、常安斜街……她阖上眼，在心底无声不断重复着这四个字。

    相比阳光幼儿园，这个路名让她蹙眉更深。

    “一童，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姜一童长久的沉默让姜儿困惑，她见姜一童紧皱着眉心，将要吃饭的动作也已下意识停滞片刻。

    她能看出姜一童是在思考，也并不想打断对方思绪，只是对方迟迟不见动静，她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关怀一句。

    姜儿微甜的音色拽着姜一童倏然睁眼，在她前方半空处影影绰绰出现一扇悬空的门，她能感觉到自己找到了方向。

    对于姜儿的关心，她不答反问。

    常安斜街。

    这个地方你去过吗？

    姜儿微怔，有些不解地回应：“去过啊，距离学校不远，我还在那里拍过照，一童你又忘啦？”

    “拍照”一词彻底点醒了姜一童，她终于忆起自己究竟曾在何处见过“常安斜街”这个名字，正是在姜儿发在微博上的照片里。

    当时她还特意看了眼姜儿身旁的路牌，其上写着的就是这四个字。

    眼见姜儿忽而看着自己轻声笑了起来，姜一童不懂她在笑什么，却生了疑，觉得她极有可能是在笑自己这该死的记性。

    短时间内她接连问了姜儿两个问题，这些问题本该是情侣间熟悉的，无需另一方提醒的，她却一概不知，都需要姜儿来替她解答。

    这在她自己看来无伤大雅，但在姜儿眼里看来绝对就是自己对于她的不重视了，一个单位名字，一个曾去拍过照的街名，这两样最简单的她全数没有印象，那恐怕她也根本记不住与姜儿相关的任何事物了。

    姜一童无法确定姜儿是否有这样的想法，但若真是如此，她也没什么好替自己争辩的，事实的确如此。

    关于姜儿，她确实一无所知。

    姜一童又从游戏中退出，点开微博。

    她这样如此不厌其烦地点进一个又一个软件，就为寻得一个她想要的答案，而这答案实际根本就不重要，纯粹是在浪费时间，这种做法连她自己都觉得特别可笑。

    可她还是去做了，没有因此而终止。

    微博上，无论首页动态还是她的关注列表，又或者是直接在搜索栏输入她依稀记着的用户名“姜儿er”，全都寻不见姜儿的身影。

    她当然不会忘记当时姜儿被她自己决绝地从关注列表里移除出去，可当她此刻试图将姜儿再关注回来时，却无论如何都已搜不出姜儿相关的微博。

    她确信自己并未打错任何字，当时姜儿的微博名绝对是这个，可用户那栏也徒剩空白。

    她又试着用“姜儿”二字进行搜索，情况也大差不差，有取名姜儿的网友，却统统都不是她想找的那个姜儿。

    一次次的碰壁让姜一童有些烦躁，甚至于是气恼。

    取关以及移除姜儿的时候，她深觉自己早已下定决心，从此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姜儿这样一号人物，她不会再借助游戏来体验虚无的恋艾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