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品:《折枝春

    胸口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了,砰砰直跳,隐隐作痛。像是有一个铃铛在心内疯狂的摇,催命一般。

    呼吸停滞,刹那间疯狂跳动的心也懈怠一拍。她说不出来话,突然听到怀里那个嘟囔道:“讨厌你。”

    李长安耐着性子问:“为什么?”

    “不知道。”

    除夕的夜晚还是那么热闹,她们逆着人群,在无数灯火灿烂中穿行。

    舞龙的艺人,扮演怪兽的小孩,提着灯笼的宫女,那么热闹,却在两人之间化为一片寂静,清澈的童声唱着异乡的曲调远去,只余两份心跳咚咚作响,最终和为一拍。

    “为什么讨厌我?”

    “因为你是李长安。”

    原来认出来了吗?李长安默默想着,心内一片酸涩,又问:“那你呢?”

    对方得意洋洋道:“本宫是安昭殿下。”

    ……真的是喝醉了啊。

    “你不信?对本宫不敬,你可知有何下场?”

    李长安仔细想了想,不敬她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于是把头低了些,故作卑微地虚心问道:“什么下场?”“

    “哼哼。”凌愿得意笑道,突然凑近。

    李长安顿时僵住了。只是感觉耳后脖子那块,先被冰凉的面具触碰到,然后又是另一种温热的触感覆盖,柔软得不可思议。

    然后,再然后,她感觉脖子有点痛,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

    凌愿咬了她一口。

    “怕了吧。”凌愿说完最后一句,往里拱了拱,昏昏沉沉地在李长安怀里睡了过去。

    四七正在在墙头趴着,也不嫌冻,兴致勃勃用手肘顶了顶旁边的六二:“诶,你说刚才是什么招数。殿下直接傻了。”

    六二没说话,静静看着李长安把凌愿卧房门关上,出来就屏退了所有侍卫宫女。

    她右手手搭在耳后处,静立,看不出情绪。

    半晌,这才走到宫墙前,面无表情抬头看向二人:“你们两个可以走了,不许过来。”

    “不是,殿下你这是打算?”四七满头问号,内心想法却五彩斑斓。

    李长安轻咳一声,道:“她说,不要人守着,烦。”

    四七顿时有点失望,埋怨道:“殿下你也真是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吗?殿下平日不是最守规矩了吗,怎么能…”

    六二及时捂嘴:“好了。殿下要真那么死板,第一个干的事就是把你送去养老。”

    四七不再多说什么,默默往凌愿卧房的方向看,一个疑问浮上心头:“殿下,你是更喜欢这个镜十四,还是上次那只小狐狸啊?”

    李长安一记眼刀飞过去,四七立马认错,双手假装捂住自己的嘴,小声道:“我懂,我懂。最是多情帝王家嘛。我们殿下贵为公主…”

    另一边房内,凌愿猛然惊醒。

    想起刚刚发生的事,她简直要扇自己一巴掌,因着自己长的如此花容月貌,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立马喝掉李长安放的醒酒汤,换上夜行服。周围的人都被李长安撵走了,凌愿很轻松地绕到了外围宫墙下,翻墙出去。

    第27章 故人之姿

    林梓墨单手拉起竹帘一角,从窗户望去兰宛行宫方向。夜色中有一片烟花炸开,最终湮于雪色之中。

    他不忍再看,放开竹帘,转身,看到来人又瞬间立在原地,不得动弹。

    正是凌愿。

    她靠在墙边,手中把玩着一枝绒花簪,不知待了多久。察觉到林梓墨的目光,凌愿抬头,笑容俏皮:“小墨,又给我做了簪子啊。”

    林梓墨初到凌府时只十二岁。那时的凌愿更小,只有六岁,常用小手扯着林梓墨的袖角要他陪着玩。

    有一次二人上街,凌愿出门时头上簪了枝石榴花,回家时才发现花枝不知道去哪了。

    当时,林梓墨眼睁睁看她最后摸了一次脑后丫髻,鼻子一皱、嘴角一撇,眼泪就哗啦啦流下来,咧开的嘴里缺了两颗牙,既可怜又好笑。

    林梓墨慌了神,只好从院子里又折下一枝花给小凌愿插上,柔声安慰半天,毫无效果。凌愿又不是傻的,认出那才不是自己的石榴花。依旧自顾自地哭。

    不一会凌启回来了,本来还念着“小愿猜猜我今日给…”话未说完就看到哭得满脸通红的凌愿和一旁不知所措的林梓墨,几步上前将凌愿抱起来,又问林梓墨。

    林梓墨认错说自己没照顾好小姐。凌愿却立马不哭了,抽噎道:“不是的,不怪小墨。是,是小愿自己,让花跑掉了,它不喜欢我的头发。“凌启哄了哄凌愿,把她托上肩头,这才假意责备林梓墨。不是自己的错就不要认。

    原来寄人篱下的孩子也不必时刻察言观色,林梓墨第一次晓得,凌启教他做自己最好。

    凌启带着林梓墨重新做了个石榴花样式的绒花钗子,极其幼稚粗糙,凌愿却视若珍宝,把格格不入的这样一枝“石榴花”存于金光闪闪的梳妆盒中,等到及笄后再戴。

    后来每年,林梓墨都会为她亲手缠一枝绒花,即使在梁都也不例外,技艺也越发纯熟,不过是无缘寄出。

    凌愿现在手中的这一枝“梅花”,除了没有味道,与真的梅枝所差无几。

    “对不起小墨。”凌愿也果然想起了这段往事,“我跟解先生出门前,怕掉在路上,所以让采苓收好。现在,恐怕是化为灰烬了。”

    红梅簪子在凌愿素白的手中显得十分鲜艳。

    “我知道。”林梓墨向前走近几步,“你总是丢三落四的。”

    凌愿于是笑:“这次不会再丢啦。”说着就把那枝红梅嵌入发间,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林梓墨没有过问她怎么从兰宛行宫出来的,只是默默把这几年攒的绒花钗子都拿出来给她。

    凌愿假装惊讶地“哇”了一声,坐在桌前开始仔细观赏,时不时点评两句。没一会儿,她就仰头看林梓墨,笑得无辜:“我饿啦。”

    先前在行宫喝了那么多酒,烧得她胃疼。来的路上又颠簸,凌愿吐了好几回,即使漱过口,嘴里也都是苦味。

    林梓墨哼了一声,转身出门,回来时手上端了一碗冰酥酪,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凌愿见了食物两眼放光,快速道:“谢谢小墨”就毫不客气地吞吃起来。

    林梓墨在一边看着,忍不住叮嘱:“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还有,平日还是少吃些寒凉之物。”

    凌愿感动得要哭了:“还是你懂我。你都不知道兰宛菜有多难吃。”接着又吃起来。

    林样墨哭笑不得,道:“就你嘴挑。”又疑心凌愿就是专程来讨这一份吃的。

    虽然同长宁阁的糕点都符合凌愿的口味一样,这碗冰酥酪也绝非巧合。

    凌愿来了,他很开心,别扭着又不肯说:“花言巧语,满身酒气。在行宫里一定又认识了多少朋友,早把我忘了吧。”

    “怎么会。”吃饱的凌愿最会哄人,“小墨君可是我唯一的亲人呢。小墨想我吗?”

    今晚凌愿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好。一向追在她身后哄的林梓墨隐隐有些身份置换的快感。撇着眼,轻哼一声不讲话,眼睛却始终未离开过凌愿,显得他的生气很虚假。

    两人扯天论地一通,很默契地只说凌府的往日趣事,仿佛没有任何变故,他们都只是最初无忧无虑的少年模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今日翘了课去捉鱼,明天又商量着去哪抓蝴蝶。林梓墨很后悔那时常常劝阻凌愿要以学业为重,将她从树上拉回学堂。却不知,当时只道是寻常。

    只是在不小心聊到凌愿七岁那年皇帝南巡暂住凌府,两个人都突兀地闭了嘴,又很快聊起别的来。

    回忆的美好之处本就在于无法复刻,彩云易散。说着说着,凌愿故作轻松道:“我要走啦。”

    明明一直在担心这个,告别真正当头落下时,林梓墨反而感到轻松,以及空虚。他点点头,起身准备送客。

    凌愿也随之站了起来,道:“不要送了,我自己走吧。”

    林梓墨把风帽递给她:“照顾好自己。”

    “嗯。”

    “少喝点酒。”

    “嗯。”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带起一丝风,又很快归于平寂。凌愿走了。

    林梓墨突然想到,五年前凌愿送自己离开宁清时,他还答应过凌愿会回来参加她及笄礼。结果在梁都功不成名不就,无颜回乡。

    那时说“你走吧”的凌愿眼睛很红,侧过头不看他,会不会和现在的自己是同样的心情?原来真是身份置换。

    从何时开始,主动离开的人变成了凌愿?并且两个人都无法挽留对方。就像他到现在都不明白凌愿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两人明明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却是渐行渐远。

    他心内苦涩,口不能言。忽然,门轻轻开了。

    “小姐?!”林梓墨又惊又喜。

    凌愿踮脚,轻轻抱住林梓墨:“小墨淋雨了吗?怎么这副模样。”

    林梓墨不说话,耷拉着的耳却悄悄立起来。他要是有尾巴,定然摇得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