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作品:《折枝春

    李长安无声看了一会被盖住的那只手,才开口道:“……这是我的。”

    “?”凌愿叹一口气,疑惑、不甘、委屈……要什么演什么,“殿下直接开口便是,奴就算心疼也定不会拒绝,何必这样哄骗奴。罢了,殿下既然说是,那便拿去。”说完就把手撤开了。

    十日山那晚后,李长安虽然依旧面冷话少,但对凌愿态度转变很多,不但不拿着刀指人,对自己的无理行为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长安于是把那平安扣拿起来一看,汉白玉的,正面饰有鸳鸯桃枝,她再熟悉不过,又觉得哪里奇怪。那样一块简单的玉扣,怕是公主府内最廉价的了。她又细细再看,愣住了。

    凌愿心里想笑,嘴上确还故作委屈:“殿下这又是看不上了。”

    李长安从腰间摸了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出来,两块玉佩同样是刻的鸳鸯桃枝图,鸳鸯的位置却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再翻到背面来,右手那块上刻了一个“涯”字,云纹。左手那块却是刻了一个“云”字,几道线条勾出水岸的形状。又翻回正面,往里一合,两块方形的玉佩正正好凑成一对,严丝合缝。

    第12章 映水花灯

    去和张至善对峙那日,为了叫人认出她身份来,李长安专门换了一身在梁都时常穿的衣服。凌愿一看,眼神就停在腰间那块玉佩上不转了。悄悄拿出自己的那块对比,一下就明白了这是一对。

    可她的玉佩是先生遗物,李长安的又是哪来的呢?凌愿总觉得这事背后有什么,再加上先生解青云死前和她说了“安昭”二字,不得不探个究竟来。

    一江州,桃溪镇。

    桃溪镇的桃树生的最好,春日花开,漫树烂粉。花落了也不要紧,镇上水路纵横,轻薄桃花逐水流,更是好颜色。不过现在已八月,桃花自然没有,来的人也没有什么赏花的心情。

    两人在来之前对账对了半天,搞清楚平安扣其实也本不是李长安的。

    大梁人人皆知,本朝开国,有二功臣是不能不被提到的。就是李长安生母谢贵妃谢婉灵的两个兄弟,开国将军谢景涯和谢景一了。可惜后来谢氏二子战死异国,谢婉灵伤心过度,几年后自尽。就这样,原本风光无两,甚至在某些方面隐隐胜过李家的谢家人都死光了,那原属谢景涯的玉扣竟只有留给李长安了。

    至于凌愿那边的说辞嘛……她自己说是早年间认识了一位叫解青云的公子,见她琴弹得好,就把玉佩给她了。

    李长安没计较她的谎话。凌愿也看出李长安似乎不知道解青云是谁。两人彼此都有疑惑,但也暂时达成一致,决定先去了解谢景涯和解青云这对玉佩的事。至于李长安等凌愿没用之后,会不会再把凌愿杀掉…凌愿决定早点跑。至于玉佩,凌愿和李长安其实都有些了解。

    江南不产汉白玉,但雕刻手艺却是自古闻名的。二人又一查一江州桃溪镇有个解府,又想到那鸳鸯桃枝,自觉合理,就来了一江州。

    到了解府门口,才不料发现解府家主早隐居去了,府里就剩几个丫鬟小厮维护门面。幸而那几个都说季家医馆的以前和解府关系最好,让她们有事可以去那问问。

    凌愿想着来都来了,东拉西扯此地民俗,又问他们鸳鸯桃枝平安扣有什么特殊含义吗?那个本来一直在回答的丫鬟忽然脸上一片飞红,掩嘴笑着,几个小丫鬟就闹起来了。直到李长安拿了几枚碎银出来才消停,弄明白事情:

    相传,桃溪镇原来是没有水和桃树的,镇民生活极其困难。直到一位水神于心不忍,拔下水纹簪划出溪流,使桃溪镇与其他地区水路相接,下凡成为这里的守护神。

    可又有一位桃花仙在天上发现这里没有任何花,便下凡来到桃溪镇,带领先民们种下桃树。春日赏花,秋日采果。

    渐渐的,水神倾慕于桃花仙的俊美,桃花仙沉醉于水神的温柔智慧,鸳鸯便为他们传信通心意。最后,二人互赠平安扣,结为仙侣,共同守护桃溪镇。

    这只是一个神话,当地人们却很喜欢,且深信不疑。直到现在,每年城中心那棵最大的桃花树开花时,桃溪镇都要举行盛大的庆典。再后来呢,鸳鸯桃枝平安扣就成了当地男女互诉情衷的代表,许多人都会送心上人这样的玉扣表达爱意。

    凌愿听到这微微一笑:“殿下你先听我说,我觉得解公子送我玉佩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解家人都不在,二人干脆就去了季家医馆。季家医馆是镇内最大的一家医馆,大堂内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凌愿看李长安亮了块什么牌子,馆内小厮忙着叫来管事,二人便被请上了三楼。不禁感叹着有钱有权就是不一样。坐了不一会就见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娘子。白巾长袍,眉宇间的温柔让人很是安心。这就是主事人季文了。

    季文行过礼,客套两句,就委婉问道李长安此行目的。她毕竟只是一个郎中,想不明白和公主殿下会有什么交情。

    凌愿上前,拿平安扣给季文看,笑眯眯道:“郎中可认得这个?或者说,认得桃溪镇解青云公子么?”

    季文听到那三个字一愣,随即答道:“我与解公子少时交好,后来未曾再见。小娘子,你认得他?”

    凌愿一听又从李长安那拿了谢景涯那块给她。季文很快就有了判断:“这平安扣是一对的,但是上面两只鸳鸯都是雄鸳鸯。青,解公子他……另外一块,是骠骑侯吗?”

    两人登时愣住了,虽说早预料到关系不一般,但也没想到这么不一般。

    凌愿:“您的意思是?”

    骠骑侯是谢景涯的谥号。李长安声音冷的要命:“季馆主,自重。”

    季文膝盖一软就跪下了,头低着想不明白自己是倒了什么霉:“不敢欺瞒殿下。”

    凌愿见势不对,连忙把李长安哄出去了,这才能跟季文好好交流。季文擦了下冷汗,看着坐在对面的笑眼盈盈的凌愿,一时不知道哪个更危险。

    不过凌愿倒是一句话就把她镇住了。

    “解青云死了。”

    “!”多年不见故人,再问已是亡音。

    “死前他把这块玉佩留给我了,我想他应该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只是没来得及。”

    “他…是怎么死的?”

    “肺疾,无药可医。”

    季文跌坐在地。她是个郎中,却连好友的病情都不知道,到现在只知道他不知何时的离世。

    凌愿没给她留喘息机会,放软声音:“阿文娘子既是先生好友,还请悉数告知。”

    阿文。

    凌愿知道解青云一向这样喊人,阿愿阿墨的,她不知道阿文对于季文的意思。

    季文少时,解府还是一江州最大的世家之一,为本地青年设了私塾讲学。与解家一向交好的季府,自然让了季文去读。那时去私塾的少女,除了读书,还有一件重要的事,看解青云。

    姑娘们每年都偷偷给镇上的公子做了什么“桃溪镇最俊公子”“桃溪镇最温柔公子”“桃溪镇最想嫁公子”等等榜单,解青云年年夺魁。也可以说,这些榜单就是为解青云设置的。

    没办法,解青云不但生得俊美,举世无双。性格又是一等一的好,温润如玉,称得上是皎皎明月,芝兰玉树。

    当年甚至有不少小姐故意在私塾里迷路,直接到男学子的私塾区去。这样作为解家三公子的解青云就会出面解决,先是温柔安慰,并将人本本分分送回原地方去。被送过的人中,无一例外都说解青云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桃花香,令人流连忘返,或许真是桃花仙转世。

    在同龄里要么傻得像斗鸡,要么张扬得像斗鸡的公子中,喜欢解青云是一件毫不费力,理所应当的事。季文也不例外。

    季文聪颖又端正大方,深受长辈喜爱。两家关系好,解青云对季文也很是照顾,一口一个“阿文妹妹”地叫着,倒是比家里那几个亲哥要细心的多。

    两人青梅竹马相伴着长到十多岁,也曾被家中长辈开玩笑,要两家结亲。解青云总是无奈的打圆场,让他们不要欺负阿文一个小姑娘。季文虽然想着,嫁过去的话医馆谁来继承呢?在同辈之中,她医术最好了,不能抛下医馆不放。却还是忍不住抿着嘴偷笑。闺中友们也打趣他俩金童玉女,很是般配。她虽抱怨着你们再乱说我就不理你啦!心中却隐隐喜悦。少女心事隐在桃花瓣里,随溪水飘的好远。

    直到那年动乱四起,起义军也到了桃溪镇来。一江州水美地肥,起义军在这休养了两个月,意外地守规矩,对镇上也没多大影响。待到城中心那棵最大的桃树开花时,人们还是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那次还是解青云扮桃花仙,季文扮水神。

    夜晚,镇内灯火阑珊,比白天更要热闹。两人同乘花船游过主河,周围呼声不断。人人都向他们抛来桃枝,塞的满船都是,祈求着一整年的平安幸福。季文那时看着身旁抱着一束花枝的解青云,笑的那样温柔,眼中映满了流转的水上花灯,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