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羊连忙埋头去舔,它的小身子都一耸一耸的,埋在少年怀里吃奶一样吸食血液,直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小羊的耳朵陡然竖起来一只,外面好像来了个道士,栖莲寺的佛光是柔和的,那个道士却带了一身血腥杀气。

    尽管对方不一定能杀得了它,但它现在身体虚弱,就还是从那个少年腿上跳了下去,炸着毛跑掉了,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少年长什么样,就逃出了栖莲寺。

    俞鹤掀开帘子走进禅房,眼神就陡然一凛,拔出桃木剑说,“有鬼气!”

    贺恂夜八风不动,手上握着佛珠,还在念他的经,虽然年纪很小,但老僧入定一样。

    贺平蓝的孩子前几天死了,他就搬来了栖莲寺,认识了俞鹤。

    俞鹤跟他商量,他们都觉得京市多了这么多鬼祟,不是意外,应该是有人预谋,或者有什么恶鬼邪祟在预谋。

    他八字纯阳,天生克鬼,但其实跟纯阴的人一样,也会招鬼垂涎,能吃掉他的话,对鬼祟来说是大补。

    当然,前提是有吃掉他的能力。

    他俩觉得那个邪祟也许会上钩,少年人不知道天高地厚,贺恂夜摘掉了身上屏蔽自己气息的佛珠,放了点血出来,俞鹤在外面守着,他们觉得自己说不定能抓到那个邪祟。

    俞鹤在外面守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就想先回去看看情况,结果察觉到贺恂夜这边有鬼气,就很怀疑地问,“你没看到鬼吗?”

    “心静,”少年闭着眼说,“什么都不会有,你心不静,看谁都是鬼。”

    少年似乎弯唇笑了下,然后将佛珠重新戴上,隔绝掉了自己的气息,“阿弥陀佛。”

    俞鹤:“……”

    我啊你全家。

    所以说他最讨厌秃驴,虽然贺恂夜还没秃,但他觉得照这样下去也快了。

    小黑羊从栖莲寺跑出去,又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了,它能感觉到外面有很多鬼,含量好像有点超标,好多鬼气跟深渊中一模一样,但它小羊头晃了晃,想不明白,索性没再想。

    它看到栖莲寺旁边有几个小孩鬼挨挨挤挤地凑在一起,仰起脑袋在听佛经,好像在超度自己,它就跑了过去。

    它也是个宝宝鬼,当然要去小孩那桌。

    它伸出小羊蹄子刨了刨,也不知道那个道士走了没,它还想回去找刚才那个香香的人,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它闻不到香味了,那个人好像已经离开了栖莲寺。

    就在它纠结时,有个肤色青白的小鬼突然凑上来闻了闻它,好像在它身上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啊啊地高兴说:“妈妈!”

    这是小羊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血液跟乳汁又有什么区别呢。

    它想起少年的黑色长发,觉得刚才喂它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它的妈妈。

    它决定出发去找妈妈。

    但是妈妈好难找啊,而且小羊出现在人多的地方就容易被做成小羊肉串,它不得不把它的小羊皮收了起来。

    它到处游窜,当过小猫,晚上凑在小猫鬼中间一起睡觉,也当过小老鼠,顶着湿漉漉的皮毛睡在下水道里。

    有次不小心被冲出去了,它浑身都湿哒哒的,抬起小爪子擦了擦脸,一抬头突然对上一颗巨大的狗头,吓得它连忙吱吱叫往后一窜。

    它认得这种狗,之前有小猫鬼告诉它,这是大耳朵怪叫驴,很可怕的。

    它找啊找,找了很久,最后经过一家福利院,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声音,有个苍老温柔的嗓音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宝宝,再给你找个妈妈好不好啊。”

    妈妈?

    它马上钻进去看,发现福利院的院长婆婆怀里抱着个孩子。

    那个孩子其实刚刚就已经咽气了,但他早产缺氧,身体不好呼吸本来就很微弱,还有黄疸,身上又青又紫又红又黄,都看不太清长什么样子,院长就没发现孩子已经死了。

    那个小孩鬼刚死,有点害怕,还有点茫然,看到它,就连忙凑到它旁边。

    两个小脑袋一起趴在院长的肩上。

    它看了一会儿院长,对方样子很温柔,还把孩子抱在怀里,它觉得这应该就是妈妈了,它高高兴兴钻到小孩的尸体里,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郜莹跟谈崇川来了福利院。

    它睁大了一双眼睛,含着手指,小猫似的啊啊地朝郜莹叫了两声。

    想跟她炫耀自己找到了一个妈妈。

    但它没想到,郜莹看到它突然哭了,女人满脸都是湿热的眼泪,伸手颤巍巍地将它抱到了怀里,好像它是她走丢的孩子一样。

    小鬼瞬间呆了呆。

    它什么都没搞懂,就被郜莹他们收养了,它急急忙忙从小孩的身体里出去,然后变成小羊,将那个小孩鬼顶在头上,往栖莲寺方向跑去,送他去找其他小孩鬼。

    它很喜欢那些小孩鬼,因为它们告诉它可以去找妈妈。

    那个小孩鬼抱住它的脖子不放,不想让它走,小羊板着脸拒绝了他,它不能留下,它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它回去以后,先钻到了郜莹他们的车里又看了一眼,它记得它的妈妈好像是个男妈妈呀,这些妈妈虽然很好,但不是它的妈妈。

    但它没想到,它离开之后,小孩的身体迅速凉下去,郜莹以为它死了,在车上哭了起来,她的眼泪滚烫伤心,像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哭得那么无助,连嗓子都在颤。

    它的脚步控制不住停了下来。

    它对她有了恻隐。

    反正都是妈妈,能有什么不一样呢,要不然……留下来吧。

    它之前当小猫鬼的时候,碰到过一个孩子被车压死的母猫。

    那只母猫会把周围的每个小猫都当成自己的孩子,按住舔毛,还给它也舔过毛。

    那它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它又高高兴兴地钻了回去,还顺带给自己捏了捏脸,它先捏了双小羊眼,它喜欢当小羊,然后又照着印象里解云的样子给自己捏了捏,因为它对解云最熟悉。

    但它不喜欢解云,就又按照自己见过的其他人类改了好几次,才终于满意。

    这下总算不丑了吧,小羊暗暗发誓,等再见到那个人,它要让对方对它目眩神迷,跪下来跟它说求求你啦。

    它才会给他亲一下小羊蹄。

    郜莹他们本来也不在乎他长什么样,只要他活着就行,而且他一开始身上青青紫紫的本来也看不清脸,所以最后长得很漂亮,漂亮到诡异也没人觉得奇怪。

    它就这样留在了谈家,它觉得这里很好,郜莹肯定是个好妈妈。

    它不知道,这是邪神留给它的抉择,是最后一个选择命运的机会。

    浓黑的夜幕底下,谈雪慈望着栖莲寺的火光,眼泪从他的小羊眼里淌出来。

    早知道他应该走的,应该去找老公的,他为什么要留在谈家呢。

    但是他也不后悔,要是没留在谈家,就不会认识哥哥,也不会认识陆栖他们,不会有人带他去吃麻辣烫,不会认识王大爷,不会有人在医院摸着他的脑袋,跟他说别哭啦。

    七岁左右的时候,他其实受不了了,想杀掉郜莹他们离开谈家。

    当时他还没去医院,没见到解云,也没人说他精神病,他以为郜莹只是暂时生气,以后还会对他好的,所以才留在谈家。

    但是在谈家待得越久,他就越清楚这个妈妈可能再也不会爱他了。

    他还没来得及离开,那个老和尚就来了谈家,看出他身上的杀气,给了他一个慈字,将他封印起来,困在了那副身体里。

    他一开始恨到发疯,觉得对方肯定想害他,也很讨厌这个名字。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坏事。

    如果他当时杀了人跑掉,他说不定会被什么道士抓起来,这辈子都没救了,作为人,没有得到多少幸福,也不会再见到贺恂夜。

    但现在……

    黑山羊抬起头,眼泪打湿了它的睫毛和脸上的毛发,它始终望着栖莲寺火光的方向。

    栖莲寺外受伤的人实在太多了,血腥气很重,又招来了很多鬼。

    小猫鬼扑上去撕咬它们,小女鬼也抱起自己的脑袋梆梆砸那些鬼。

    江采薇头发凌乱,满脸泪痕,也拿起桃木剑挡在自己的家人前面。

    她其实是很害怕的,但她觉得谈雪慈肯定出去救人了,所以才会跟她告别。

    她之前喜欢谈雪慈,只是觉得他很可爱,对上贺恂夜特别作,但作也不让人讨厌,反而觉得他像个宝宝一样,简直让她母爱泛滥,现在她才意识到,谈雪慈是温柔而强大的,那她是不是也应该勇敢一点。

    陆栖发现谈雪慈不见了以后就开始慌神,发出了老吗喽抱头尖叫,他觉得谈雪慈肯定被那个邪神抓走了,之前不就是吗?

    贺恂夜的佛珠还在他手上,他硬着头皮拿起佛珠,又拿了几张符纸,深呼吸了几下,就飙着泪朝外面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