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鬼瘪了瘪嘴,本来想哭,但一抬起头眼泪都憋了回去,很高兴地叫了声,“爸爸!”

    谈雪慈愣了下,也转过头,看到住在江采薇隔壁702的那个邻居徐海生走了过来,就是那个带孩子的单亲爸爸。

    他脸色很惨白,但眼神却是阴沉的,像黑水黑雾弥漫不止的深渊。

    直到对上女儿,浓雾才被拨开。

    小女鬼朝徐海生跑了过去,亲亲热热地抱住了徐海生的腰,叫他,“爸爸。”

    “囡囡……”徐海生嗓音发颤。

    俞鹤背着桃木剑,手上拿着八卦镜,也跟在徐海生身后走了过来。

    谈雪慈一瞬间恍然,徐海生就是那个雾都开膛手,或者换句话说,他们是父女合作。

    小女鬼叫徐家囡,她拿着那个洋娃娃,负责把其他小孩子骗出去玩,等父母发现孩子不见了出去找,就会被徐海生杀掉。

    鬼祟是最会蛊惑人心的,虽然小女鬼长得有点恐怖,但在那些小孩子眼里就不一定了,他们是父女,天生就是最好的拍档。

    他们无恶不作,又所向披靡。

    “他刚才想杀江采薇的弟弟妹妹,”俞鹤瞥了一眼徐海生,说,“然后被老贺抓到了,江采薇他们一家没事。”

    贺恂夜抓到徐海生,感知到谈雪慈这边出了事,就将人扔给俞鹤赶了过来。

    谈雪慈终于松了口气。

    小女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对上俞鹤这个道士,双眼血流如注,眼中的煞气都控制不住涌了出来,将徐海生挡在身后。

    “没事,”徐海生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往前走,眼眶有些红说,“囡囡,爸爸没事。”

    半年多以前,他妻子在带女儿去游乐场的路上出了车祸,对方逆行,他妻子当场身亡,女儿也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他疯了一样赶到医院,肇事车主也是一家三口,夫妻俩带着个七岁多的孩子。

    夫妻俩穿着非富即贵,但撞完人之后都没什么悔意,还在试图压低赔偿款。

    他女儿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时,脸上的血还没完全擦干净,那对父母赶紧捂住了自己孩子的眼睛,小声说:“小宝别看,别被吓到。”

    徐海生熬到通红的双眼猝然抬起来,他们的嗓音很低,但他现在每一寸神经都很敏锐,所以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孩子差点死了,现在还没醒,出了手术室还要在icu躺不知道多少天,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他们居然在这儿担心什么害不害怕。

    他们应该给他的妻子和孩子偿命。

    徐海生当时就差点冲过去掐死他们,还好旁边医护人员拦住了他,他勉强冷静下来。

    他妻子死了,但女儿还活着,他得给女儿看病,他就是个普通职工,家里存款不多,就算加上赔偿款,也不够女儿的医药费。

    在医院待了将近半年,还是没有治好,他女儿脊椎受损,这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别说去游乐场,她连坐都没法自己坐起来。

    他带着孩子回家,辞职在家附近找了个工作,这样每天中午能回去给孩子做饭。

    徐家囡很坚强,白天爸爸不在家,她就自己在家里看电视,但她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小孩子,她以后连学校都去不了了,只能日复一日在家里等着爸爸,她也会害怕。

    徐海生晚上起夜,听到小卧室里压抑的哭声,他脑子里瞬间有了一个很疯狂的念头。

    他知道最近京市有很多鬼,他女儿要是也变成鬼呢?是不是会比现在更自由。

    于是他掐死了徐家囡,按网上论坛里说的办法,把女儿的魂魄招了回来。

    但徐家囡的魂魄很虚弱,他只能把徐家囡养成他的小鬼,然后不停地杀人,用活人的血肉来饲鬼,让徐家囡越来越强大。

    一开始他是很害怕的,但他每次晚上经过游乐场,看到那些坐在父亲肩膀上的小孩,一想到他的孩子本来也可以这么幸福,他就杀到停不下来了,觉得他们都该死,他在这种疯狂杀人中甚至得到了快感。

    他以前只是个普通人,甚至是经常被欺负的老实窝囊的普通人,在公司当小职员,没什么本事,妻子跟孩子出了事,他想跟那家人打官司,都拿不出那么多钱。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雾都开膛手,他看着脚下的尸体,好像都有了迷蒙血腥的美感。

    徐海生满脸惨白,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紧紧牵着徐家囡的手,身体突然剧烈摇晃了下,眼角流出一行血泪,紧接着口鼻七窍都开始冒血,转眼就成了一个血人。

    “他被反噬了,”俞鹤叹息了声,“他跟周舸逛了同一个论坛,就是那个有黑色山羊头的,说什么邪神在论坛里给了他几张符纸,等于障眼法吧,让他能伪装成雾都开膛手那种高大血腥的样子,但那是有代价的。”

    徐海生在他们面前化成一滩血泥,临死前被血水覆盖的双眼还望着徐家囡的方向。

    他杀人太多,不可能再投胎转世。

    小女鬼怔怔地看着爸爸消失,眼泪大颗大颗地沿着脸颊往下掉。

    她一开始帮爸爸杀人,没觉得自己在做坏事,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每天都跟爸爸待在一起,但她躺在家里动不了,直到她死之后,终于能跟爸爸出门了,甚至他们还能去游乐场。

    她觉得那些小孩子死后应该也会幸福。

    但徐海生杀的人越来越多,她意识到好像不太对,今天爸爸又带她去找江家的两个小孩,她就偷偷跑了出来。

    徐海生的执念都快产生心魔了,这个结果,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谈雪慈牵住小女鬼的手,他已经明白了亲人爱人的死亡真的是很难过的事,他跟俞鹤要了个袋子,把徐海生剩下的血肉装进去,然后简单地安葬了起来。

    贺恂夜身上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只有手臂还是溃烂发黑。

    剧组其实没死很多人,但有很多逃跑时候踩踏受伤的,刚才救护车过来拉了好几车。

    这个寒冷的冬天,抬起头阴雨笼罩,到处都黑压压的,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好像整个世界都成了当初的鄢下村。

    眼下人心惶惶,待在家里也随时会被鬼找上门,然后鬼杀人,又出现更多鬼。

    “去栖莲寺吧,”俞鹤皱眉看着贺恂夜手臂上的伤说,“很多人都去栖莲寺附近避难了,栖莲寺还有你之前的禅房。”

    谈雪慈听着有点紧张,他抱住了贺恂夜没受伤的那只手臂。

    他之前送鬼婴去栖莲寺超度,贺恂夜都没进去,栖莲寺对贺恂夜应该是有影响的。

    “现在没关系了,”贺恂夜握住他的手,“栖莲寺的鬼气也很重,伤不到我。”

    谈雪慈不知道该沉重还是该放心,连栖莲寺都挡不住这么浓重的鬼气,每天都在死人,恐怕早晚彻底沦为一个巨大的鬼域。

    他们到栖莲寺时,贺平蓝跟许玉珠也在,贺平蓝看到贺恂夜的伤就脸色凝重起来。

    谈雪慈眼泪嗒嗒的,将老公安顿到榻上,然后就爬上去,窝到贺恂夜旁边掉眼泪,他老公被打坏了,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过也有个好消息,病鬼稍微恢复了一点意识,它头上顶着小猫鬼,晃晃悠悠地过来看谈雪慈跟贺恂夜。

    谈雪慈还以为它能把贺恂夜身上的病都拔掉,结果病鬼像个老头一样摇了摇脑袋。

    谈雪慈呜wer一声把它给打跑了,然后又手脚并用爬到床上,抱着贺恂夜的脖子流眼泪。

    小女鬼害了太多人,虽然她只起到伥鬼的作用,但暂时也无法投胎。

    栖莲寺的住持玄慎大师让她也待在栖莲寺,帮忙出去救人,多做善事,早入轮回。

    小女鬼本来蹲在禅房角落抹眼泪想爸爸,突然看到小猫,就跟着病鬼它们跑了出去。

    已经晚上三更天,俞鹤跟贺平蓝也留在禅房,在旁边点灯熬油地翻古籍,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给鬼治病的办法。

    陆栖看不懂,就负责给他俩端茶倒水。

    只有贺恂夜完全不急,好像受伤的不是他,是什么不相干的死鬼一样,他还搂着他的小妻子,很怜爱地低头亲了亲。

    显然死鬼觉得他老婆又乖又漂亮又可爱,像个宝宝一样,他将谈雪慈抱到怀里,亲了亲头发不够,又低头去亲嘴唇。

    谈雪慈还在呜呜werwer地哭,像死了老公似的,他紧紧揪着贺恂夜的衣领。

    屋里还有别人在,换成之前,他肯定不给亲,但他生怕贺恂夜马上就要魂飞魄散,贺恂夜舔他的嘴唇,他都没拒绝。

    “老公,”谈雪慈仰起小脸,眼睛红彤彤的,哽咽说,“你疼不疼啊。”

    恶鬼桃花眼弯起来,还在吃他的嘴,嗓音又低又含糊地说:“小雪再亲一口就不疼了。”

    谈雪慈压着啜泣,他觉得自己很有用,也只有他把这种鬼话当真,他将自己的嘴巴当成灵丹妙药,仰起头主动给恶鬼嘬嘬。

    嘬嘬嘬。

    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