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中有人生病或者碰到什么灾,长老就会给他做个纸扎人替身,连黑白无常来了都认不出,会把纸扎人当成魂魄带走。

    因此鄢山冼氏人人长寿,活一百多岁是很常见的事,而且几乎无病无灾,在风水界赫赫有名,仅次于贺家。

    但就是这样一个家族,在十多年前彻底覆灭了,只有一两个孩子幸存,谁也不知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贺平蓝的丈夫本来也姓冼,在冼氏覆灭之后,随母姓改名叫连寂彻。

    连家也是从事风水这行的,但算不上什么大家,真的就是给人算命看看风水而已。

    连寂彻比贺平蓝大三岁,长得年轻俊逸,亦步亦趋地跟着妻子,在贺平蓝跟谈雪慈说话时,揶揄地望向贺恂夜。

    被贺恂夜冷冷地瞥了一眼也不生气,看着就是脾气很好的人,他们很登对。

    贺平蓝他们很忙,俞鹤也有事要做,见贺恂夜没什么性命危险,就相继离开,病房里只剩下谈雪慈跟贺恂夜两个人。

    贺恂夜闭着眼,长睫垂下,在眼底遮出片很浓重的阴影,他躺在病床上,睡着了一样,没跟谈雪慈说话。

    谈雪慈勾着贺恂夜的长发玩,在旁边趴了一会儿,时不时给贺恂夜掖一下被角,将人紧紧地裹了起来。

    贺恂夜一开始只是不想跟谈雪慈说话,所以在装睡,但身体的疼痛和疲惫袭来,他在谈雪慈一会儿摸脸,一会儿啾一口,没完没了的骚扰中真的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整个被谈雪慈拿被子裹成了蚕蛹,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贺恂夜:“……”

    贺恂夜冷笑了一声,他看谈雪慈确实很适合照顾病人,讨厌谁,就雇谈雪慈去照顾,不出三天就能照顾死。

    谈雪慈也迷迷糊糊昏睡过去,听到贺恂夜的冷笑才茫然地睁开眼。

    他见贺恂夜艰难地从被子里挣扎出去,往厕所方向走,又连忙起身跟了过去。

    “老公?”谈雪慈趴在厕所门外,像闹鬼了一样小声幽幽地问,“老公你自己可以上厕所吗?不行的话我可以帮你扶。”

    贺恂夜不答,像死了一样,谈雪慈心里有点儿忐忑,他是真的不太放心,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了一眼。

    少年的背肌瞬间绷紧,眉眼冷凝,扯下旁边的浴巾挡在身前,说:“出去!”

    谈雪慈瘪了瘪嘴,又退了出去,真小气,又不是没见过。

    不过贺恂夜现在没以后高,看着只有一米八七左右的样子,个子没那么高,也不知道那个是不是也没那么夸张。

    他刚才一闪而过,只隐约看了一眼,觉得好像是小了点,又好像没有。

    谈雪慈在心里给贺恂夜造谣,说不定真的是尸僵,才变成了硬邦邦的苞米棒子。

    医生从头到尾也没说贺恂夜到底是什么病,或者受了什么伤,贺恂夜换纱布时,也会让谈雪慈出去,而且在医院住了好几天,一直都是贺恂夜一个人,没有任何人来陪床。

    就连贺平蓝跟连寂彻都没来,谈雪慈本来还以为他们很关心贺恂夜。

    贺恂夜的伤主要在右边胸口,抬手吃饭时会牵动伤口,虽然他没什么反应,只是额头带上了些许冷汗,但谈雪慈知道他大概很疼。

    “老公,”谈雪慈有点看不下去,他爬到病床上,凑过去说,“我喂你吧。”

    虽然他总是说想让贺恂夜死外边,但贺恂夜看起来真的快要死外边的时候,他又会占有欲爆棚,见不得贺恂夜受苦。

    谈雪慈哀愁地托着脸,坐在贺恂夜对面,看着他才十八岁的病恹恹的小老公。

    他觉得他对贺恂夜的感觉就像抬头看月亮,外人看来高不可攀,冷清皎洁,只有他知道这月亮成天贱嗖嗖地跟着他,甩都甩不掉,像个变态老流氓,但那是他的月亮,应该好好地挂在天上,受人景仰。

    就算要嫌弃,也只能被他嫌弃,怎么能被人打得遍体鳞伤,然后孤零零地死在医院里。

    谈雪慈沉默了一会儿,抢走贺恂夜的勺子,就舀了一勺饭喂到贺恂夜嘴边。

    少年漆黑沉冷的桃花眼抬起来,阴沉沉地盯着他,嘴唇抿得很紧,偏开头不愿意吃。

    谈雪慈跪在床上撑起身,捏住贺恂夜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看向自己。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贺恂夜,那双小羊眼尤为冷艳,威胁说:“不吃我就拿嘴喂你。”

    贺恂夜:“……”

    贺恂夜眸子颤动了下,经过这些天,他已经确信谈雪慈什么都干得出来,他喉结猝然滚动,最后屈辱地张开嘴。

    贺平蓝到医院时,就见谈雪慈在给贺恂夜喂饭,她没进去,在病房外透过窗户偷看了几眼,她那个冷心冷脸的弟弟竟然真的在吃。

    而且贺恂夜都不允许他们陪床,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能在贺恂夜病房里待这么久。

    贺平蓝的眼神温柔下来,拉着连寂彻,俩人鬼鬼祟祟看了会儿贺恂夜的热闹。

    在贺恂夜阴沉着眼,抬头望向门外时,才赶紧手忙脚乱地离开。

    谈雪慈本来在贺恂夜旁边的那张病床上睡,怕压到贺恂夜身上的伤,反正这个病房只有他们两个人,空床很多。

    直到某天晚上睡觉,他迷迷糊糊听到敲门一样的声音,他撑起身,已经半夜三点多了,而且医生护士过来的话,并不会敲门。

    谈雪慈后背蓦地一凉,突然觉得这敲门声传来的方向不对,好像……是从他床底下传来的,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床板。

    谈雪慈手心一阵冰冷汗湿,他一点儿也不想低头去看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想下床去找贺恂夜,但是又不敢动,生怕刚下去就被鬼抓住脚。

    “老公,”谈雪慈开始小声呼唤,“老公。”

    贺恂夜一开始没打算管,但谈雪慈老公老公叫个不停,他也没办法睡觉。

    少年阴沉着脸坐起来,夜色底下他半边苍白面容都淹没在黑暗中,看起来戾气十足。

    他站起身,胸口腰腹仍然缠着纱布,但反而衬托出了薄韧紧实的好身材。

    谈雪慈跪在床上,小声嗫喏:“老公……”

    “闭嘴。”贺恂夜朝他走过来,双手一伸,穿过他的腋下将人抱了起来。

    谈雪慈很配合,连忙手脚并用缠在贺恂夜身上,将贺恂夜抱得紧紧。

    贺恂夜把他放在了自己床上,然后又没理他,也没去抓那个鬼,就躺下睡觉。

    谈雪慈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跪坐在床上看了会儿贺恂夜的睡脸,他抱着贺恂夜的手臂,终于有勇气去看一眼床底下那个鬼。

    是个脸色青白的女鬼,黑洞洞的双眼睁得很大,抬起枯瘦的手,像没发现谈雪慈已经离开一样,还在一下一下敲他床板。

    谈雪慈嗖地缩了回去,不敢再看,他窸窸窣窣掀开贺恂夜的被子钻了进去,贺恂夜体温很高,被子里暖烘烘的,他舒服地小声打了个哈欠,就很自然地将小脸埋在贺恂夜颈窝里,跟他挨挨挤挤地一起睡觉。

    等到谈雪慈睡着,旁边少年的双眼缓缓睁开,在黑暗中转过头望了一眼谈雪慈睡到红扑扑的小脸,还有搂在自己身上的那双手。

    谈雪慈陪贺恂夜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偶尔会有贺家人过来,找贺恂夜商量事情,好像都是贺恂夜的叔伯之类的。

    谈雪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人对贺恂夜都很畏惧的样子,一方面是敬畏,另一方面是害怕,他们都不敢太靠近贺恂夜。

    望向抱着贺恂夜手臂的谈雪慈时,就像见到了神经病一样,眼神很悚然。

    谈雪慈在外面捡了很多小石头,拿小石头邦邦地打他们的头。

    几个老头被打得哇哇乱叫,跑出了医院。

    终于等到出院,他们又回了栖莲寺,贺恂夜待在禅房里很少出去。

    他像寺庙里其他僧人一样,成天做早课,诵经,晚上也在烛火旁读经书,寡言少语,不跟任何人来往,也几乎不说话。

    寺庙里的僧人虽然给谈雪慈安排了禅房,但谈雪慈一天也没住过。

    他每天晚上都顶着被子去找贺恂夜,窝在贺恂夜旁边,把贺恂夜的书翻得乱七八糟。

    他装模作样地跟着贺恂夜一起看经书,但一个字都看不懂,书都拿倒了也不知道,佛祖看到了都得摇头叹息。

    贺恂夜还带了一些其他书,谈雪慈顶着被子顾涌到贺恂夜旁边,挨个拿起书问他,“老公,这个是什么?”

    “……是诸法空相,”贺恂夜并不理会,他闭着眼,少年眼睫乌秀,鼻梁挺拔,烛火映在他苍白淡漠的脸上,好似无情无欲,他手上捻动佛珠,低声诵念,“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

    什么空什么色。

    真讨厌。

    谈雪慈要闹了,他皱起眉自己看那个书,感觉像什么法术,画了一个火焰形状,又画了几个手势,还有的画了水波,或者雷电,他不认得那么多字,但图还能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