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怎么能两清呢!”

    掷地有声。

    在风中舞动的白发带着一抹红。扬起的嘴角,血腥味,代表秩序与规则的军绿色斗篷。

    江鹤看见了命运。

    “哈……哈哈……”似乎觉得好笑,又似乎是在无奈,江鹤也不知道是自己在笑谁,只是想笑便笑了,“这真是……好吧,你都这样了……”

    短暂的沉默。

    漫天的青紫蝴蝶“哗啦啦”的振翅声如被风吹起的树叶。

    “江(jiang)鹤(he)——我叫江鹤。”

    ……

    自从到这个世界以来,江鹤对所有人都说过不同程度的谎话,甚至是面对系统,他也没有多少坦诚。

    以真为假或者以假为真,真假混杂,于是表在外界,就是所有人看来无可捉摸的第六干部。

    对江鹤而言,真或者假……是可以转变的。

    扪心自问,对于文野角色们的友情,他羡慕吗?

    很羡慕。

    但是……

    他需要吗?

    江鹤看着条野。

    如果他需要表面的朋友,以江鹤的本事,稍加蛊惑,自然会有人视他为知己.挚友,为他献上一切,而他也可以装模作样地表演一番,毫无波澜地演出个感天动地的情谊。

    但那不是他需要的友谊。

    身为一个入局的演员。

    他给自己编的剧本,当然要非常友善,绝对不可能让自己心累得走向自我毁灭的be结局。所以,为了心理健康,至少表面上健康,坚定杜绝如太宰治一样的在某天从楼上跳下去的可能——

    江鹤,给自己选定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既然是“真正的朋友”,自然就不可能再撒谎,他会真诚地.友善地,坦诚一些“看似重要的东西”以取得信任,并让自己紧绷的精神放松一些,别被那些拿剧本的真的捕捉到破绽了——

    但既然是“选定”

    ………

    也代表着,这依然是一个——无人会揭穿的.不是骗局的骗局。

    一切都是真的。

    但过程不论,一切的结局也都是——预料中的。

    “很高兴认识你。也很高兴,你能认识我。”

    江鹤轻声说着,捡起了落在地上的刀,与破碎的面具。

    条野并不知道……

    在数天前的傍晚。

    收敛了存在感的江鹤,跟着他走进了那个居酒屋。

    第67章

    在说出“知晓如何让江鹤说真话”后,太宰却没再往下说了,而是忽然站了起来。

    他漫不经心地朝柜台走近了数步,拖长了音调道:“老板——来一碟烤毒蘑菇串!”

    “是要烤蘑菇串吗。”

    “是毒蘑菇啦——没有吗?”

    “如果出售毒蘑菇给客人的话,会被警察带走的。”店老板认真解释道。

    不愧是织田作之助选中的店,面对客人如此奇怪的要求,还能面不改色地保持镇静。

    站在太宰治旁边的江鹤稍往后退了退。存在感消失的能力对太宰治无效,也就是说太宰知道他站在这。

    “保证不会让老板你被警察带走的。如果被带走,我就冲进警局……然后就可以吃枪子了!”

    太宰治微笑,又走了半步。

    江鹤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刻意朝自己走近——在赶自己出店。

    太宰没有看江鹤,只是在余光扫到江鹤时,两人对视了刹那。

    江鹤退败,半恼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比成枪,朝太宰做出开枪的手势连续比划了几下,还做出“biu”的口型。

    然而太宰治的表情管理水平登峰造极。纵使对于他这种有病行为,内心的省略号可以绕地球一圈,嘴角的弧度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反而朝他再次走近了半步。

    江鹤遗憾离场。

    真是的,有什么对付我的办法,让我听听怎么了。

    哪有人天天想着迫害合作伙伴的。

    在内心小小地谴责了一下绷带小孩的恶劣,江鹤没多停留。

    虽然没有听到后续,但他也对后续会出什么么蛾子做好了准备……

    且保留——或许与“希望”近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

    条野走出居酒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屋外的红色灯笼亮着温柔的光。他看不见。

    与太宰治临别时的话依然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如果想骗过他,方法确实就是这样简单——对于鹤君这样的人,复杂的办法反而会起到反作用。”

    “没错,他很有可能,不,必定会看穿。但是。”

    绷带少年拿起了一串蘑菇串,指腹按在木签的尖端上。

    条野常会感到太宰治与第一次在“青色地毯”中见面时,不太一样,并不只是眼睛绷带位置的改变,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变化。

    在少年重新入座之后,这样的感觉更甚。

    完全不像一个少年人。

    “即使他看穿了,也会心甘情愿配合你将这个谎言延续到结尾的。”

    “为什么?呵……”

    条野看不见太宰治脸上浅淡的笑,但是能听见.能够感觉到一种细碎的情绪在空气中,如重症病患的临终叹息般,缓缓消散。

    “因为他需要这个精美的谎言,来寻回本该是无法寻回的东西。”

    太宰治的视线移转,看了一眼织田作之助,又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

    他的声音极端平静。

    鸢色的眼睛注视酒液,仿佛在隔着摇晃的灯影遥望虚无缥缈的黄泉。

    “一种自然现象,总是在人类的身上隐晦发生,无法阻止,无可抗衡。在一部分人里面,它会表现得尤为明显。”

    “一类表现为对于躯壳的毁灭。除去无意识的如咬手指的自我伤害动作,更显着的外在表现是暴力冲动。条野,你能明白的……就是那种以残酷手段夺取生命.给他人带去血肉上的痛苦的冲动。”

    “毁灭躯壳的人,对于死亡的态度往往是非现实的,这种非现实偶尔也会导向另一种冲动,比如……在站在高处的时候跳下去。有的人会把冲动化为精心完善的计划,但这并不是因为死亡有什么意义,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过于深刻地认识到无论生死都毫无意义。”

    “而另一类表现,则为对于精神的湮灭。摧毁人格,抹杀个性,消除自我——放弃希望,放弃绝望,放弃一切幸福与苦痛。”

    “在消除自我的时候,人们会无可避免地感到恐惧,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是在毁灭生的本能,而非如理性所控制的那样完善自我或充实生命。抗衡这种恐惧的外在显现,一是麻醉自身,譬如喝酒.或使用药物。二是表现出极端“无我”的特征,任何一种性格都可以成为他身上华丽的外衣,以至于任何人都只能望见混乱的癫狂幻象。”

    “一旦清醒地意识到这些……”

    太宰治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感情。

    “会有两种发展。第一种,不抗拒甚至顺应这种现象。就像你.我.几乎所有人做的那样。这是明智的选择,因为这种现象永恒存在,无法消弭。”

    “第二种……在明知无论成败都没有意义的情况下,反抗这种现象。”

    仿佛历经了无穷岁月的少年抬起头,微微笑着。

    未来的条野回想起这一刻,会发现,少年已有成为统领整个横滨之黑暗的mafia首领的预兆。

    “只要你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哪怕是设计好的理由,他就会将真正的“自我”暴露给你。因为鹤君是罕见的选择第二种的人,这是他的反抗,对人类的本能的反抗,对命运的反抗,对这整个世界的反抗。”

    “你大可以利用他对你的“亏欠”,去狠狠地报复回来,顺应这种现象,满足那种暴虐的冲动。但是,条野,现在你也意识到这种现象了。”

    “有的时候,谎言与实话,欺骗与真相,其界限相当模糊。”

    “你的选择呢?”

    ……

    太宰治看着条野的背影,最终把烤蘑菇串放回了盘中。

    眼底的黑暗似乎缓缓隐没在悠扬的旋律与暖色的灯光下。

    ——不久前,敦的生日。

    “我们的交易分为两件事,第一件关于“画”,第二件关于“mafia首领的位置”。先说第一件。我可以帮你把织田的“画”取走。但是对应的,你要在合适的时机,自然地帮我告诉条野一些东西。”

    “喔?你自己不可以去说?”

    “那“画”你自己不可以去取?”

    “……”

    江鹤慢条斯理地说出了他需要太宰告知条野的东西。

    “……就是这样。当然,我知道你在说的时候肯定会塞进一些你自己的想法,但是无所谓,只要能诱导条野,让他自发地完全放弃再次回归黑暗的道路就好——像你杜绝织田加入mafia的可能一样。”

    “……你真的只是说给条野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