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作品:《龙虎街》 “放心,那些追兵都确认死透了,没人伤得了你。”
好像是被身后的树吸去了精气一般,他的语速渐渐变慢。
“听到狗叫或者看见火把就用塔国话大喊‘救命’。见到那些寨民,你态度要好,跟他们说,有人受伤了,求他们帮帮忙。”
“寨民都打猎,所以寨子里的巫医,大都会处理刀枪伤。我自己也会,就是需要工具和药品。”
“我虽然没跟这边的寨民打过交道,但我猜跟光莱那边的应该差不多。不爱管外来人的闲事,但只要你态度好,又拿得出东西交换,他们不会拒绝的。”
时盛摘下腕间的表,又从兜里掏出匕首和钞票,“先给他们这些,然后告诉他们,皮卡车里还有衣服和鞋子,车子虽然不能开了,但零部件什么的,他们想要都可以拿走。”
“至于那些死人,你不用解释,带他们来接我,我跟他们说。放心,我有经验。”
“呐,东西,拿去。这支手电你也拿着。”
鼻腔已然泛酸,嗓子眼里好似堵着棉花,余桥沉默着步向前,才走到他脚边便俯身去接那些沾着血迹的东西。
她刻意保持着距离,怕又要当着他的面为他掉眼泪。
哪里够得到。时盛见她不愿再靠近,只好从树干上撑起身子,将东西往前递。
原本站着还好,伤口痛久了也麻木了。后来坐下来,整个身体松懈了,此时再一动一挤压,疼痛突然锐利起来,刺得他难以自控地哼了一声。
闻声,余桥一个激灵,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分——已经是性命攸关的时候了,到底在计较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靠回去。”她快步向前,搀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回树干上,“你说的我明白了,记住了,放心吧。”
她把仍带着他体温的表套到自己手腕上,“二十分钟,时盛,顶多二十分钟。如果二十分钟内没找到那些人,我就回来,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的。”
时盛扯动嘴角笑了,“好,我等你。二十分钟,我应该不会被狼或者熊拖走。”
“你别闭眼,别睡着,保持警惕。”她把手探到他后腰,摸出他捡的枪塞到他手里,“别死了。”
“余桥,别让我死了。”时盛歪了歪脑袋,“你的事还没完,我不能死。”
余桥没应声,转身离开。
林间雾似乎又浓了些。白色的雾气在强光手电的光柱里缓缓缭绕。
走到刚才搏斗的地方,余桥回身照了照后方,还能看到点树下人的轮廓。
“余桥,去吧。没事,放心。我也还不想死呢。”
余桥于是继续往前。
“……舍不得死,我还想多跟你待几天!”
声音在雾气里是会变得更清晰一些吗?为什么听得这么清楚?
余桥撒开腿跑了起来。
“……哪怕你戴着订婚戒指!余桥!余桥啊……”
还是因为自己主观上就想听清他说的话?
就像周启泰说的,因为自卑,所以很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觉?
……不是的。余桥在心底摇头,周启泰懂个屁!
没有这回事。
步伐越来越快,余桥像来时那样,跌倒了便迅速爬起来。
周启泰已经是过去时,时盛也不会是将来时。
当务之急是找到寨民。她盘算着,求他们帮忙,把时盛安顿好。如果像他说的,处理完伤口、吃过药之后睡一觉就好了,那她就在他“睡一觉”时独自离开,继续赶路。
反正已经离最终的目的地不远了,那些追兵又不要她的命,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至于时盛,传出去就是以一敌十,谁敢再轻举妄动?再说也得传得出去才是。他醒来发现她不见了,肯定会自谋出路的……吧?
啊!不知道!余桥想给自己几拳,让自己别再想他会怎么样了。
都已经决定甩开他了,管他以后会怎么样!
“汪!汪!”
雾里突然冲出两只大狗,狂吠着朝余桥扑来。
她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地,这才发现前方早已亮起大片火把。
热气腾腾的火光将强光手电的冷光烧了个干净。
火光下站着许多面目模糊的人,只能看清辫子、耳环、粗衣、猎枪、砍刀……
为首的人喊了一句话,哄笑声四起,狗也跟着凑热闹,叫得更加大声,连火把都噼啪炸出些火星来助兴。
余桥咽下两口唾沫,记着时盛的交待,翻身跪地,举起双手,用塔国语大喊:“救命!求求你们!救救我和我的……”她顿了顿,“哥哥!”
“求求你们了!我有很多东西!钱!武器!还有一辆车!”
喊话人挥了挥手,笑声戛然而止。那人从旁人手中拿过火把,同时呵斥两只狗,它们立即闭了嘴。
他走到余桥面前,俯下身,用火把照了照她的脸。
“呵,还是个女贼。”
塔国话!余桥瞬间落下泪来,立起膝盖朝对方挪了挪,“求求你了!快救救他吧!”
第70章 70 谁说梦都是反的?
茫茫雾气中走出一个人。年近五十的男人,普通长相,其貌不扬,着白衣灰裤,颈上挂着翡翠佛牌,腕间绕着象牙念珠,见到时盛便笑:“阿盛,是不是没想过,二十分钟,竟然那么漫长?”
时盛抬手打招呼:“荣叔。”然后也笑了,“我怎么就能猜到会见到你?”
白荣走到他身边坐下,“阿盛,你说,二十分钟,一般够做什么?”
时盛头枕着树干,望着在半空轻晃的气根答道:“吃一餐饭,做几组运动,冲个凉,两圈麻将……当然是没有自摸天和的情况下。”
白荣拍着腿笑,笑着笑着咳出几口血。血落在浅色的衣裤上,顿时像开了几簇富贵逼人的牡丹。
“荣叔,我听说你当时是后背中枪?”时盛问。
“是呀!”白荣叹道,“子弹从后面打穿了肺,这不咳血咯?对了,除了肚子,你后背也有伤吧?”
“对。我躲得算及时,但还是有些钢珠崩到肉里了。”
“不容易啊!”
“比跟着你那几年好多了。”
白荣摇摇头,“如果她不回来,就放任你死在这里,那你可比从前惨得多。从前你没有心,所以这里不会受伤。”他戳了戳时盛的心口,“可你现在有心了,动心了,心有所依了,只会更痛。”
时盛挡开他的手,“余桥不是那样的人。她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你确定?”白荣微微眯眼,“看到你割喉之后,她躲你的动作那么明显。”
他嘴角两侧下延的血迹刚好对称,让他看起来仿佛木偶。
“你的真面目吓到她了。”
“……那不是我的真面目。”
“是不是不重要。人都更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是耳朵。目的地已经很近了,她丢下你也正常。”
“她不会丢下我的。”
“你受的伤很重,不是你说休息一天就真的只需要一天。现在你都已经开始意识涣散了,昏迷过去连你自己都不会知道。你难道能控制自己哪天醒来不成?连续昏迷几天,对她来说就是纯粹耽误时间。”
“你不了解她就不要胡说。”
“再说你等得了吗?不然我怎么会出现跟你聊这么半天?”
时盛愣住。
“你看。”白荣起手一拨,飘至面前的雾气像纱帘般掀开,一些身影慢慢从远处移来。
每一个影子前移的姿势都十分别扭,像是断了好几根提线的木偶或关节生锈的机器人。
“都是被你干掉的人,阿盛。”白荣起身,站到时盛面前俯视着他,“我们来接你了。你的好运气,已经用光了。”
“操……”时盛闭上眼冷笑,“我要是有好运气,还能有机会认识你?认识陈谏?”
“我说的是你认识余桥的运气。确实是好运气嘛。但已经到头了。现在该跟她告别了。”
时盛猛然睁眼,“你们都是死有余辜,想带上我?休想。老子会病死、老死,但绝不会跟你们一样死在火拼里刀枪下。”
“哦?是吗?”
时盛不再搭理他,也不管那些满是血腥味的身影离得越来越近,聚起周身的力气,头抵树干,仰脖喊道:“余桥!余桥!”
“别喊了,她听不到的。”
“余桥!你在哪儿?别丢下我!”
“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吗?她戴着别人给的订婚戒指呐!”
“余桥!余桥!”
“唉……真是可悲。送他一程吧!”
白荣一挥手,那些身影突然加速,蜂拥着扑向时盛。他们撕扯开他的衣服,大大张开散发着腥臭热气的嘴,猛地扎进他每一道伤口里。
时盛在剧痛与蛮不讲理的拉扯中死死盯住已经满下巴都是血的白荣,“老子从前挨罚就不会求饶,你以为现在就会?你都死了,别来啰嗦了,赶紧投胎去吧,下辈子做个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