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作品:《龙虎街

    盘山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微光,像一道刻在山脊上的旧疤。皮卡车的远光灯扫过路边的草丛,不时惊得什么动物仓皇而走。转弯处的反光标识脏乎乎的,锈迹斑斑的护栏歪歪扭扭、断断续续。更高处的山影黑沉沉地压下来,只有风穿过林隙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短促呜咽。

    雾隐山,主峰海拔接近两千米。盘绕在山体上的路,最初是马帮走货踩出来的小道,后来因为木材资源开发需要,官方进行了拓宽修整。但就和山瓦的其它路一样,维护几年后,发现成本太高,最后就被得过且过地扔到了一旁。

    经过山下的村集夜市时,时盛特意打听了路况。当地人说,夜间山里会起雾,能见度不好,所以晚上走这条路的车很少。这点和余桥白天打听来的一致,那个指路的人特别提醒过,为了安全,尽量白天走。

    此外,去年山上寨子发生过偷伐者趁夜砍倒”神木”的事件,引发过暴力冲突。现在寨民自发组织了巡逻队,有时会拦下夜行车索要钱财。经过多人证实后,夜间上山的车就更少了。

    问清情况,两人讨论了一番,还是坚定地选择走夜路——若那两个警察反应过来了,曝光了他们的行踪,那不管选择什么时候走,都有风险。白天路上运输车多,追兵能轻而易举地把皮卡撵到车毁人亡;再说搞不好还会遇到临时路卡,连路都上不了。如果没反应过来就更好了,连夜赶路能争取大量的时间。

    皮卡车八点多上山时,还遇到不少下山车。两个小时后,整座山似乎就只剩他们一辆车了。

    余桥握着方向盘紧盯着车灯照亮的前路,丝毫不敢分心。车子挂着最低档缓慢前行——在追兵到来前,可不能自己先出了事故。腐叶和湿土的气味随夜风灌进窗里,倒成了天然的提神剂了。

    时盛悠闲地抽着烟,对余桥的车技毫不担心。这种山路让从没走过的人来开反而更安全,因为足够谨慎。

    又转过一道弯,一阵山风掠过,山间隐隐回荡起一种两人都很熟悉的声音,像是某种野兽的咆哮。

    后背的汗毛倏地竖起,余桥问:“你听到了吗?”

    时盛斜叼住烟,从座椅下捞起雷明顿,“听到了。”

    随着“咆哮声”逐渐清晰,几点鬼火似的光在后视镜中亮起。

    “改装过的摩托嘛。”他勾唇冷笑,“他们倒是费心了。”

    第68章 68 “快闭眼!”

    后视镜里的光点迅速逼近,引擎轰鸣声在山间嘈杂回响。余桥下意识地想深踩油门,却发现脚用不上劲。

    “别急,”时盛说,“保持这个速度。隔太远了这枪反而不好使。”

    他盯着倒车镜慢慢点数:“一、二、三……六辆车,十个人左右。能搞定,别担心,你好好开车就行。”

    余桥连点头都顾不得。原本悬而未决的情况终于发生了,心理恐惧感来得快也散得快,主观上其实没那么怕了,身体却没跟上,手脚冰凉发软。所幸全神贯注地走了几个小时的复杂路况,开车动作俨然已形成了肌肉记忆,皮卡走得仍稳。

    再过一弯,一辆摩托突然提速窜出他们的方阵,直逼皮卡车尾。后座的枪手从骑手身后歪出半身,举枪连连扣动扳机。

    子弹擦过路边破烂的护栏和车身,溅起火星。余桥强压着想要猛踩油门的冲动,紧握着方向盘灵活躲避。时盛则冷静地估算着距离,等对方打完了一梭子子弹,才猛地探半身到窗外举枪开火。

    嘭!

    一声巨响,几乎盖过了所有声音。皮卡车歪了一下,像人好好走着突然崴了下脚。

    全装药霰弹威力巨大,强劲的后坐力导致枪托狠狠撞进了时盛的肩窝,而那辆摩托被击中了油箱,失控地打着旋撞上山壁,车上的人玩偶似地被惯性甩飞。

    时盛缩回车里,拍拍砸痛的前肩,“还有五辆。保持这个速度,余桥,很好。”

    余桥瞥了眼后视镜,不禁一声惊呼——

    第二辆摩托单人单骑,快到起飞——是真的起飞了,连人带车腾到半空,直冲着皮卡砸过来。

    这么爱飞车怎么不去做特技演员!

    时盛暗骂着,眼疾手快地把住余桥握方向盘的手,与她一起控制住方向盘——对方看样子是打算冲进皮卡车车斗,用撞击将他们逼停,给后面的同伙争取赶上来的时间。

    随着又一声巨响,车身被突然降落的重物撞得左摇右摆,恰似不断甩头扬蹄、濒临失控的烈马。两个人四双手死死控住方向盘如同牢牢牵住缰绳。

    前方弯道处,一段护栏如漂过来的救命稻草。余桥几乎要把刹车踩进车里了,车头才蹭着护栏,在山崖边缘堪堪停住。

    车里两人惊魂未定,车斗里的人已歪歪倒倒地站了起来,枪口对准了后窗。

    “低头!”

    余桥连忙俯身。

    时盛抄起放在腿上的枪,猫在车座靠背后,抢先一步对准后窗开火——玻璃碎成冰雹在车厢里乱飞,那人像被猛推了一把似地朝后飞去。

    耳中嗡鸣如雷,余桥只模糊听见一声”开车”,便条件反射地迅速换档倒车,轧到什么也管不了了。

    就在皮卡减速倒车的间隙,第三辆摩托从左侧盲区切入,将黑洞洞的枪口探进副驾窗口。

    余桥惊叫着猛打一把方向盘。

    子弹斜斜打穿了车顶,摩托被皮卡侧撞得横飞了出去。

    “嚯!好险!”

    躲过一劫,时盛竟然笑了。

    余桥没功夫骂他变态,飞快转动方向盘往前开。

    剩余三辆摩托突然集体减速,与皮卡拉开了距离。车手们弓着腰贴住油箱,后座枪手纷纷举枪射击。

    密集的子弹下雨似地砸到车身上,打碎了倒车镜,打爆了一盏车灯,甚至从沾着血迹的破碎后窗嗖嗖飞进车厢里。

    对方的意图很明显,皮卡里有雷明顿这样的火力压制武器,他们得躲在有效射程外,靠流弹碰运气。

    时盛只能暂时放弃霰弹枪,转而拔出别在后腰上的手枪试图点射反击。然而由于车子一直在躲避射击,车身不断甩动,他始终无法锁定目标。

    从越来越急促的换挡动作和越来越紧绷的侧脸来看,余桥开始慌了。

    时盛一点儿都不想责怪她。作为一个从没经历过这种情况的人,她能撑到现在,全凭从前打比赛锻炼出来的心理素质,已是非常了不得了。

    前方终于出现百米直道。

    “加速吧!”时盛嘱咐,“转弯后马上减速,我试试能不能拉近……”

    他话音未落,余桥已将油门一踩到底。

    夜风猛地灌进车厢,时盛不禁屏住呼吸。

    即将转弯的瞬间,砰地一声,流弹打爆了一侧后轮,车身如醉汉般歪斜。

    余桥死死拽住方向盘,同时踩死刹车,紧急关头竟一瞬失神——才开车离开嵊武时也发生了车胎被打爆的情况,那是才刚过去几天的事啊?

    弯道那侧的树挡住了千疮百孔的皮卡。

    “余桥!快!”时盛帮她弹开安全带,“往树林里跑!”

    余桥抓起帆布包窜进树林,树枝抽在脸上也顾不上疼。

    跑了几步,她突然刹住脚——时盛没有跟上来。

    林间已漫起了淡淡山雾,回头只见影影憧憧,辨不清人在哪儿。

    摩托车的咆哮声在逼近。

    此时大声呼叫无疑会暴露位置。余桥拧了拧胸前的背包带给自己定神,然后从包里拿出格洛克,按时盛教的上好膛,迈步往回走。

    他应该会以皮卡车为掩体伏击那些摩托车。可对方毕竟有六个人,一个人对付还是太勉强了……

    “你先跑!我死不了!”时盛的吼声破雾而来,“很快就来!”

    余桥顿住脚。

    砰!砰!砰!

    那头枪声四起。

    “听见没?跑!”

    刚被杀手们追上时,他说“你好好开车就行”,然后两个人面对十个人,撑到了现在。

    那现在,他表达的是“你好好逃跑就行”,听他的,是不是也能撑到最后?

    余桥倒退两步,终于扭头转身,再次冲进树林。

    林间路不好走,加上雾气影响视线,她跑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正想稍稍歇口气,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逼近,正欲转身开枪,却被一个飞扑撞倒在地,枪脱手飞了出去。

    来人用全身重量压住余桥,试图剪住她的手臂。余桥奋力挣扎不让他得逞,两人在散发着土腥味的腐叶上滚作一团。混乱中,对方想捂住她的口鼻,余桥趁势抓住那只手,在掌际处狠狠咬了一口。

    对方吃痛卸力,余桥趁机挣脱压制,一个翻身反制到上方,右臂锁其左肘,左手虎口卡住其下颚用力后推,借力将其左臂拉直,随即向右旋身剪腿——左腿压颈,右腿横贯胸口,最后双手紧扣其手腕向自己一拉,髋部猛然上顶——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