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品:《龙虎街》 “抓就抓,我没做错!昨天我是自卫!”
“是不是要闹?!”他沉下脸色,掌心滚烫,手指像铁钳,“怎么像小孩一样?!”
被掐紧的明明是胳膊,余桥却感觉呼吸也变得困难。
“得啦!时盛少爷,你让她去。不用做生意了,就扯吧!扯到她满意为止!”巧姨斜乜着余桥火上浇油,“我看在红姐面子上,事事让着她,凭她作主。她呢?对什么都不满意,挑三拣四,还伙同姘头对付我……”
“姘头”二字生生扎进耳朵里,痛得余桥转身抬脚就要踢巧姨的椅子。
时盛迅速将她一把拦腰抱起,扛上肩头。她拳打脚踢地挣扎,他巍然不动,将人扛出化妆间,径直摔进最近的卡座的沙发上。
他双臂撑住沙发靠背,将她牢牢困住,呼吸粗重,太阳穴青筋暴起。
“你怎么回事?”他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你就是这样处理问题的吗?!”
她隔着凌乱的发丝恨恨地盯着他,“她那样说我我该忍是吗?!”
“这就是龙虎街!该忍就要忍!”
化妆间里传来巧姨的拖着哭腔的哀号:“红姐啊红姐!你怎么丢下我们走了呀!你的宝贝女儿我也不敢管啊!我这种贱货烂人也没资格管她呀!红姐啊!我苦命的红姐!”
余桥闻声先是冷笑,紧接着脸色一变又要起身。
时盛一掌将她推回坐下。她再起,他又推,短短几秒,两三个回合,像一场无声的搏斗。
“让开!”余桥皱着眉呵斥,“不然我动手了!”
时盛略略偏过脸,眼神冷峻,“来。打完别再闹了。”
她干脆地拎起拳头,直冲他脸上去,他丝毫不躲闪,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余桥突然泄了气,拳头在离他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然后重重砸在革面沙发上。她整个人也像被抻到极致后断掉的皮筋,松垮垮地瘫了下去。
松懈下来她才察觉到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不由得抬起一只手捂住眼睛。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啊!
一股带着淡淡烟味的热气突然迎面扑来,像是谁在面前揭开了蒸锅盖子。她稍松开手指,透过指缝看到那双眼睛——昨晚在班查兰老楼天台上,面对面点烟时,那双映着火光的墨色瞳孔。
时盛用额头贴了贴她的额头,触感温热。
“你发烧了。怪不得火气这么大。”他用手背也试了试,“余桥,你真的发烧了。回去吧,回家去。车钥匙给我,今晚我替你看场。”
发烧?余桥翻过手掌,也用手背试了试。没觉得烫,只是哪一处的骨头缝里有隐约酸意。
时盛翻开她一直挎在身上的帆布包找钥匙,瞥见那只写着“财务报告”的精致文件袋时,顿了一下,随即把它拨到一边。
“你昨天受伤,又没休息好,抵抗力变差了。也有可能是感染。”
他揪着小狗扯出钥匙串,叮铃叮铃地在她眼前晃了晃。
“今天的事由我而起,是我的问题。我用替你干活补偿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我先陪你去旁边的诊所看一下是不是感染了……”
“不用了。应该不是。我回去睡一觉就行了。”
“也好。吃了药再睡。你家还在老地方吗?”
“嗯。”
“好。”
他直了腰,对她伸出手。
余桥吐了口气,握着他的手站起来,却冷不丁见巧姨抱着胳膊站在对面。她已经整理好了妆容,神色如常,似乎刚才在化妆间里哭天抢地的人不是她。
“你瞧瞧,阿桥,你啊,福气够好的了!有人疼!周大会记一个,时盛少爷一个。仙妮有什么?老家的阿嬷还住着漏水的茅屋。就别为难人家了。”
余桥没再多看她一眼,顺了顺挎包带,大步往门口走去。
第14章 14 早茶
回家路上,余桥真切地感受到了体温的异常。空气依旧闷热,骨头缝里却渗着丝丝寒风,每个关节都在发酸发疼。
街边店铺的玻璃映出她的模样,脸庞浮肿,短发走型,鼻梁贴着纱布,巨大的斜挎包勒着耷拉的肩膀,膝盖前伸,整个人脏兮兮又病怏怏的。
她不忍多看一眼,咬着牙加快脚步。
回到家,倦意袭来,她又吞下两粒阿司匹林,来不及换睡衣,裹紧毛巾被,在楼下传来的热闹喧哗中,倒床睡去。
这一觉并不安生。
梦里她似要开车往远方逃,身后有追兵,耳边有子弹的呼啸。最终车子爆了胎,她下车抱头逃窜到车前。正叹着死定了,一辆摩托车从后方飞驰而来,车手扔出一顶头盔,喊她快点上车。
不知是敌是友,先逃了再说。
走了不到百米,汽车轰然爆炸。摩托车几欲被热浪与声波击倒,火舌就要舔到后背。车手伏低身体猛踩油门,摩托车也如同着了火一般烫人。
待后面的车祸现场远缩成一小团,风中飘来一句话,笃笃敲着头盔。
“余桥,起来上厕所。”
……
“余桥!上厕所啦!”
这一嗓子如落地惊雷在耳边炸响,余桥仓皇地撕开眼皮,窗帘透着微微白光,楼下的喧嚣只剩竹扫把刷过水泥地面的声响。
枕边的呼机显示,此时六点四十五分。
叩!叩!叩!
隔壁邻居不耐烦地翻身咳嗽。余桥从床上弹起来,奔到门前,呼啦一下打开木门,隔着防盗门,哑着嗓子质问来人:“不是跟你说钥匙给阿成就好,我过两天再约你,请你吃饭吗?你来干什么啊?”
时盛甩着车钥匙上的小狗,弹了下舌:“我等不及,然后顺便来提醒你上厕所。”
“神经病。”余桥懒得同他啰嗦,半只手伸进铁栏,“钥匙拿来。”
时盛咧嘴一笑,再次扯开嗓门:“余桥……”
该死!余桥冲到门外抬手捂住他的嘴,仰脸怒视。
“你有什么毛病?!”
她脸上泛着亮堂堂的油光,鼻梁上贴了近三十个小时的胶带已然松动,纱布一角悄悄翘了起来。
时盛突然起手揪住那一角,不带丝毫犹豫地撕掉了整块纱布。
过于迅疾粗鲁的动作造成了过分清晰的拉扯感,吓得余桥紧闭双眼屏住呼吸。陷入漆黑的视野如同恐怖片里令人心生警惕的暗色过场,下一秒就要播放缝线炸裂、皮肉翻开的血腥画面。
“还真没感染。挺好。”
时盛吹着轻快的口哨越过她,径直闯进房里,顺手摁亮灯,将那块沾着黄色碘液、少许组织液纱布扔进垃圾篓。
“别站着了,进来吧。”
说得好像这里是他家。这是什么无赖?
余桥愤然睁眼,攥紧拳头,打定要把他痛扁出门的主意回身进屋,却见他正在往余霜红遗像前空置许久的玻璃杯里倒酒。拦在摆放遗像的柜子前方的躺椅被移到了一旁,而茶几上放着一只装满打包盒的塑料袋。打包盒里透出的热气,在袋子内侧蒙了一层白白的水汽。
这个时间点,营业的除了早点摊,便是广州酒家的早茶档了。
“拿个盘子来装贡品。你应该还记得她喜欢吃什么吧?”
“嗯。”余桥默默关上门,低着头走进厨房。
“顺便再拿个这种小酒杯,我给红姨陪一杯。”
叉烧酥、萝卜糕、烧卖、蛋挞、春卷,满满装了一盘。时盛恭敬地将盘子放在照片前,从相框后面取出三根线香点燃,左右晃动,灭掉明火,接着举过头顶,对着照片深深鞠躬。
一下,两下,三下。
照片里的余霜红,刘海吹得高高的,大波浪柔柔簇拥着唇红齿白的笑脸和天鹅似的颈子,暗纹提花的深绿色旗袍立领上缀着一粒红色圆形玻璃纽扣,与红唇上下呼应。
余桥固执地将遗像洗成彩色的。妈妈在她眼里永远艳丽招摇,她不能容忍她留在世间最后的样子是一片黑白。
可时间是多么可怕的力量。
起初她每天上香,三天换一次供果,添一杯酒,到了后来渐渐怠慢至只有节庆时才供一供了。今年春节比以往忙碌,她只在大年夜上过一回香。而用来当贡品的三只香蕉和两个苹果,摆了两天就被当早午餐吃掉了。现在只剩三根短短的绿棍子插在香炉里,像一株枯木对天空伸展着失水的枝桠。而相框上早蒙了一层灰,导致照片看起来仿佛褪了色。
人的第二次死亡,便是被生者无意识地遗忘。余桥的脸颊一阵发烫。
时盛在插香前拔掉了残棍。他在缭绕的檀香味青烟里倒酒,对着照片举杯,仰脖一口喝干,被辣得五官扭曲。
余霜红自己开酒吧,中意的酒却是这种只能在华人土产店买到的便宜货。这类酒都由粮食酿就,看着不起眼,度数却至少三十,喝一口,从舌头一路烫辣到胃袋。灼烧感过后,馥郁醇香绵长悠远,像风带来的远方歌声。
时盛用手背拭了拭嘴角,问余桥:“骨灰撒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