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品:《龙虎街》 “也不是说完全不见了吧,只是不这样了。”她站在玄关处,对着门穿衣服,“以后你要是有事需要我帮忙……当然我觉得我应该帮不上你什么忙。”
周启泰仍裹着浴巾,默不作声地坐在床边抽烟。
“我是说如果。比如像之前你生病啊之类的。”
余桥垂着眼,快步走到床边,与他拉开距离,伸长手臂够过被子上的文件袋,又退回门边,提起摊在地上的大帆布包,将文件袋塞了进去,然后将包挎到身上,拿过甩得东一只西一只的帆布球鞋,坐在地板上穿好。
“走了。有事打电……不对,以后打我传呼就好了。我应该不会换号……嗯,应该吧。”
她说着就要拧开门把手。周启泰将没抽完的烟扔进烟灰缸,几步抢过来,猛地从身后抱住了她。
余桥微卷的短发发尾有些潮湿,散出薄荷洗发水残余的香气。
“你从来不告诉我你要什么。”周启泰用力嗅着她的头发,闷声道,“为什么?余桥,你知道的,只要你说你需要,我能帮你的还有很多……不止是给你打包你爱吃的点心。”
怔愣着,余桥不自觉地松开了握住门把的手。
“余桥,我明白虽然我们是这样的关系,但你仍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所以我从来不敢主动问你,缺什么、要什么。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把你当成龙虎街酒吧里的姑娘。”
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似乎在提醒余桥:你误会他了,他不是小气,他是——
“余桥啊……太突然了,别这样对我。”
——舍不得。
那根烟仍在顾自燃烧,淡淡的烟味在单居室公寓里缓缓萦绕。
这间公寓不是周启泰的家,他买下它只是因为他“偶尔需要绝对的自由空间”而已。这里不大,由于一扇落地窗而视野开阔;摆设简单,总是收拾得干净整齐;隔音很好,一点儿都不像余桥住的房子,隔壁什么动静都尽收耳底。
除了第一次,余桥再也没在这里过过夜。不是不愿意,只是一想到如果爱上了住在这种地方的感觉,或许自己会变成真的“龙虎街酒吧里的姑娘”,便打住了。
门左侧的墙上钉着几块隔板,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空酒瓶;右侧有可视门铃,旁边挂一本只有日期的简洁挂历。其中一个日子被粗大的红圈标了出来,写上了两个塔国字:相亲。
进门到现在,几个小时了,余桥才注意到这里。再看看上方的月份,也是红色的大字,feb.。
那是三天前的日期,农历新年初七。
周启泰的父母给了他极大的自由,所以他三十三岁还没成家。这个日子被如此醒目地标注出来,说明这场相亲是一个重大事件,相亲的对象极有可能是一个与他和他的家庭足够匹配的人。
他连打包个点心都要去唐宫,而她觉得大排档式的广州酒家才够味。所以不管他的相亲成功与否,她确实不再适合继续同他纠缠下去了。
余桥挣了两下,没能甩开身后的人,于是冷着声音说:“放开。”
周启泰不愿松手。他万分后悔先前的“没想过”,没想过开始,没想过结束——他再度预感,以余桥的性子,说是最后一次,那就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余桥又挣了挣,周启泰的手反而收得更紧。
“余桥,我们都可以再想一想,这几年除了生意和性,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别的东西了吗?不要那么快做决定好吗?”
余桥终于失去了耐心,失声吼道:“放开!不要逼我动手!”
她从未有过这么激烈的拒绝。周启泰一惊,惶惑地松了手。
余桥果断开了门,大踏步走向电梯。
陈旧的红色桑塔纳安静地停在一众锃亮的车辆之中,仿佛夹在年轻人中间的老者,显得越发朽迈。
余桥坐进驾驶室,将帆布包甩到副驾上,点火起刹,驶离了曼宋沙公寓。等第一个红灯时,她才发现自己忘了系安全带。
雨已经停了,空气仍潮湿得能拧出水来,车子的空调坏得很彻底,前窗内侧的水雾怎么擦都擦不完。
压抑了许久的酸楚突然涌到喉头。
余桥将毛巾扔出窗外,拿出鼻通塞进鼻孔里,深吸一口,就着直冲天灵盖的清凉,把那酸使劲儿咽了下去。
第3章 03 插队
从上城区开车回龙虎街,在不堵车的情况下需要二十五分钟。而“红豆”傍晚七点正式营业,所以余桥一般都在周六上午去找周启泰,待到下午五点半左右离开。
她曾试过在工作日下午与他约会,结果狠狠领教了晚高峰,从此不敢造次。
今天本也是周六,却因为那场大雨,唐人街外的大路突然拥堵得与工作日的晚高峰无异。汽车排成长龙,摩托车与行人见缝插针,残疾乞丐和发小卡片的人穿梭于停滞的车辆间。此起彼伏的鸣笛声之中偶尔混杂擦碰引发的争吵。
整条马路仿佛一锅架在炉火上的汤,由于内容过于丰盛而不断向外扑溢。
开着红色桑塔纳挤在车流之中,余桥懊恼不已。
红色的“相亲”二字和周启泰的挽留,从上路起就一直在她脑袋里循环播放,害得她没能及时对路况做出正确的判断,走到了这条最容易堵的路上来。
不过好在前阵子有人在横穿大路的废弃铁路道口那儿碾了条近道出来。她走过一次,挺快的,就是有点废车。现在情况特殊,也管不了了。
余桥瞅准时机,在车流中插队,一点点往边上挪,压根儿不在乎被插队的司机发火。直到遇到那个的士司机。
那辆的士在道路最边上,是余桥插队的最后一个受害者。司机先是用中文骂了几句,不够过瘾,又切换成塔国语继续输出。声音好大,关着窗都听得很清楚。
余桥看了看前方,很快要到那个铁路道口了,于是摇下窗户,将右手伸出窗外,竖起了中指。
“哈哈!”
一声大笑几乎盖过了司机的声音,引余桥好奇地看向后视镜。司机已经收回脑袋坐正了,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后座上的乘客扒到驾驶座与副驾的头枕间,给他递了根烟。
这样的观察方式看不清那个乘客的脸,只能依稀辨别出是个男的,头发剃得很短,从动作来看,有点吊儿郎当的。
余桥隐隐感觉,可能有点麻烦了。
果不其然,在她碾着铁轨冲上那条废车的近道时,身后的的士追了上来。
余桥并不惊慌。反正磨尖的钢管正放在座位下方,顺手好拿得很。而且此刻,她的心情很差。
来呗,打呗。又不是没经历过。
的士一路跟着红色桑塔纳驶进了唐人街的内部路。
余桥抽了个空档把鼻通塞进了右鼻孔里。行到该转弯的地方,她照例打了转向灯,故意放慢了速度。
转弯时,她从大开的窗口大方地望向后面的车,恰好对上了那个乘客的目光。
男的,头发剃得很短,吊儿郎当的,好像……有点眼熟。
的士没有跟着转弯,而是沿着路走了。
临近八点,巧姨才拎着小包,拧着细腰款款走进“红豆”,
“哎呀!阿桥!”她进门就喊,“你猜怎么着!”
巧姨比余霜红年轻几岁,今年才满五十。由于保养得当又会打扮,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身上的珠宝真真假假,搭上量身定制的真丝旗袍,一样贵气十足。
“我刚刚在杏花楼门口遇到阿萍,她说时盛真的回来了哦!现在正在跟陈家人在杏花楼吃饭呐!”
余桥正坐在吧台边核对台账。调酒师阿成见她眼都不抬一下,便赶紧接了巧姨的话。
“时盛?朱雀门的时盛?是陈老爷子喊他回来的吗?”
巧姨走到余桥旁边,靠住吧台,从手包里拿出精致的烟盒,拈出一根细烟置于唇间点燃,喷出一口薄雾。
“可能是吧!哎哟你记性还挺好的嘛!快给我倒杯水!热死了。”
“谁不知道啊!他在朱雀门长大,却不给朱雀门效力,投靠了别的帮派。”阿成推过水杯,“你不是说他以前在我们这儿看过场子吗?”
“对!”巧姨端杯喝水,“那家伙做出这种事都不奇怪。当年他跟阿桥那么要好,说走就走了,招呼都没打,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对吧?阿桥?”
“巧姨,”余桥终于从账本和计算器上抬起头来,“你又迟到了。我跟你讲过多少次,老板要以身作则。而且昨天你是不是又从店里拿钱了?”
巧姨闻言马上指着阿成的鼻子,“你小子出卖我啊!”
阿成举手投降,“绝对没有。”
“不用怪别人。”余桥淡然地说,“我跟你讲过,我每天都会对台账,钱帐对不上马上就能查出来。钱柜的钥匙只有我们两个有,你说呢?”
巧姨语塞,粗鲁地把没抽完的烟怼进烟灰缸里,再次翻开她的小包,点出几张钱,拍到账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