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品:《宫案》 苏玥毫不客气地白他一眼:“自作多情。”
第4章
赴任前的忙碌告一段落,娉婷便瞅个机会问许之城:“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许之城放下手中的一卷书,道:“明日。”
娉婷有些吃惊,不解道:“离大人上任还有些时日,这里离京城也不远,大人为何如此匆忙?”她顿了下似恍悟道,“啊,娉婷明白了,大人可是想去京城会会友再逛一逛?听闻京城好玩的地方可多了。”
许之城笑起来:“我要逛的是市井街道,想提前了解了解京城的风土,你倒是可以找些有趣的地方走走,这些年你跟着我苦没少吃,闲适倒没挨着,不如趁此机会休息几日。”
本是随意的几句话,娉婷却有些慌:“大人可是嫌弃娉婷在一旁碍事?若是娉婷不跟着大人,大人万一在那人地生疏的地方出了危险,那娉婷是万死难辞其疚啊……”
许之城愣了愣,温和的笑容随即在脸上化开:“娉婷,不要总把自己当作是我的婢女,我也没那么脆弱,京城不比蛮荒之地,就算有个把小蟊贼,等闲我也是能对付的。”
娉婷抬起脸来,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她小声而谨慎地问:“若不是婢女……那大人将娉婷看作什么?”
许之城略一思索:“嗯……妹妹,抑或是多年的朋友。”
娉婷眼中的光又黯淡下去,她想要再说些什么,无奈见许之城已重新将心思转到书中,只得咬着唇硬生生地把后边的话给咽回到肚里去。
娉婷见在跟前也没什么事,便静静地退了出去,前脚刚走,窗棂子上便劈啪啪直响,许之城抬头看去,竟是前几日被自己派出去送信的鸽子常乐。
许之城心头一震,瞧常乐心急火燎的这副模样,莫不是那送出去的信有了回应?
许之城的猜测没错,常乐细细的小腿上果然绑着一封信笺,和上次的材质格式笔迹皆为一致,只不过内容抄了两遍,第二遍的文字他全都能看得懂,且与第一遍的文字有一一对应关系。许之城立刻恍然,他相信这是来自另一个地方的文字,写信的人应是个女子,很悉心很细致地对上下两段的文字进行了对比,让他可以明白这种新奇的文字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苏玥?来自未来的人?”许之城轻声自语,“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
“大人?”娉婷在外叩门,“可是有什么事?”
许之城将信笺收入袖中,妥帖地道了句:“无事。”
这句“无事”让娉婷很是情伤,自她十六岁时被许之城“捡”回家中,迄今已经四年。
那时的她很懵懂,独自一人在江湖上漂着,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为了生计,有一身武艺的她便受雇于各形各色的人,讨债打架寻仇砸场子,只要给钱她都干。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遇见许之城。
她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当日的情景。许之城穿着一袭青衫,将满身是伤的她从一片狼藉中拉起,那明明是个深冬,但他的手却很暖,一下便暖到了她的心里。
“小丫头,伤得这么重,很疼吧?疼的话就哭出来吧。”他的声音低低缓缓的,听上去很舒服。
于是,她马上就哭了出来,哭得天昏地暗,像一个孩子终于见到亲人,可以不设防地敞开心扉。
那日,她吃了十六年来最美味的一顿饭,睡了十六年来最安稳的一个觉,见到了十六年来最让自己心动的人。她觉得他什么都好,心地好,气质好,长相好,审案好。是以在第二天一大早,她便去求了他,想要留在他身边。
彼时的许之城正在看一宗案卷,听娉婷嗫嚅半天方明白她的诉求,略一思索,许之城道:“其实,我并不需要什么婢女……”
不料娉婷听到这话,便立刻跪了下来,声音中带着哽咽:“大人可是嫌弃娉婷出身低贱?可是嫌弃娉婷不识文墨?娉婷不求能做上端茶倒水的婢女,做个看门护院,洒扫烧火的就可,只求大人不要赶娉婷走就好。”
许之城将她扶起:“姑娘不必妄自菲薄,非在下不愿,只是在下这府里也清苦的很,开不出高价钱请姑娘做事,只怕会委屈了姑娘。”
娉婷道:“只求一日三餐,片瓦遮头,并不要什么工钱。”
在娉婷的再三恳求下,许之城终于点了个头,娉婷的脸上漾出笑容来,在她的记忆中,那便是她有史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进得许府后,与府里唯一的文书帽儿一起协助许之城,娉婷并没有觉得自己被当作下人对待,三人的相处反倒更像家人。这些都让娉婷觉得温暖,也便更加珍惜这份情义。
四年的时间让娉婷从懵懂的少女成长为一个心思敏感的大姑娘,她发觉自己总是有意无意地关注起许之城的一举一动,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笑容,每一个小小的动作,她都会不由自主地记住,揣摩,猜度。
她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还是许之城变了,近一年里她总是觉得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与她说,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正在产生。
这令娉婷感到慌张,慌张的她无处诉说,便告诉了帽儿,帽儿歪着头想了半天,道了句:“没觉得大人疏远你啊,你想多了吧?”末了又补了句,“你们女人没事就喜欢瞎想,真烦!”
因为一大早就要进京,忙碌起来后娉婷也暂时将这样的情绪收藏起来。雇了辆马车,几样行李,一笼信鸽,三个人,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入了京师。
许之城并未进府,也未去大理寺报到,只是寻了个客栈住了下来。
放下行李略略洗漱,又换了身青布长衫,许之城便带着娉婷和帽儿走进了街市。
甫一出门,娉婷与帽儿便掩不住新鲜劲儿,四处看看摸摸,喜不胜收。许之城提了些银两予二人,道是想买什么便买什么,更让二人如过节般雀跃。
转过一个街角,许之城听见有人在身后道:“许大人请留步。”他转过身,见是一名模样干净清爽的小厮,便问道:“小兄弟可是唤的在下?”
小厮阖首:“正是,我家主人邀许大人一起喝茶,不远,就在大人刚才来时路上的翠茗轩。”
娉婷闻言拦在小厮面前:“你家主人是谁?”
小厮并不看她,只对许之城道:“我家主人说,大人去了就知道了。”
“不行!”娉婷警惕地看着他,“鬼鬼祟祟非奸即盗,连名号都报不上来,我们大人不去。”
许之城却含笑拦了拦她:“无妨,去看看就是,有茶喝。”
娉婷一愣,想要再劝几句,许之城却已迈开步子跟着小厮走到前头去了。
进了翠茗轩,许之城径直走到了领路的小厮前面,又径直上了二楼雅座,直向着最里边的包厢走去。小厮急忙跟上几步:“许大人,您怎知我家主人订了这个包厢?”
许之城微微一笑:“我不仅知道你家主人在这个包厢,还知道你家主人是谁?”
说话间人已来到包厢门前,许之城伸手掀帘:“有龄兄,每次都要搞成这样,你也不嫌烦?”
一穿锦白缎子长衫的男子用折扇挑起帘子:“真没意思,为何我换了个地方,你还能猜到是我?”
许之城慢慢踱进去,见桌上沏好了一壶茶,便自顾自地倒上一杯抿了一口,道:“我初来京师,未去点卯未到府中,只有你知道我来了。然则你换了地方,却没有选一个风格迥异的茶楼,这座茶楼与你此前常去的茶楼还是一个类型,且我知道你总是喜欢选择南面靠角落的包厢,是以顺理成章地找到你。”
王有龄泄气道:“真没意思,每次都猜中。”
娉婷与帽儿面面相觑:“原来两位大人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王有龄拍了拍二人的脑袋:“帽儿和娉婷都长这么大了啊?”
娉婷脸一红,躲了开去,帽儿则瘪了瘪嘴:“大人明明去年才见过我们。”
许之城笑,冲着娉婷与帽儿道:“去,到外边找点儿乐子去,我与王兄有些话说。”
二人识趣地退出,王有龄方才拉着许之城坐下,道:“之城你算是熬出头来了,虽说这寺丞的官说大不大,但好歹是个正五品,还是个京官,还是个大理寺的京官……”
“之前我听闻这京官有些讲究,是什么?”许之城将茶壶放小炉上热了热,重新斟满面前的两只茶盏,“你为官多年,自是有一些经验,今日小弟便来讨教一二。”
王有龄笑眯眯地说:“你这么聪敏的人,居然也有向我来讨教的一天!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嘬一口茶,满意地靠上椅背,“虽说我这些年只是给那些皇亲国戚的子弟们教教书,算是个闲职,但闲职并不影响我了解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我只告诉你一句话,这京城的水深得很。”
王有龄将椅凳向许之城拉近了些:“你此番是在大理寺,刑部的一些重案会让你们复核,或与你们共审,有时都察院那边再介入的话,就更复杂了。据我了解,那大理寺卿周光明周大人是个和稀泥的人,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及做多错多这类说法,再加上刑部尚书官大一品,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