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42节

作品:《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贺景廷背对而立, 神色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唯有脊背紧紧绷着,身形挺拔如寒松,纹丝不动。

    突然,他急促地呼吸了几声,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

    “砰”地一声,有如重锤。

    尖锐的刺痛一瞬炸开,顺着神经蔓延,全身如过电般发麻。

    半晌,贺景廷呼吸陡然粗重。紧攥的拳头仍抵在坚硬白墙上,发狠地来回碾压,鲜血渐渐从指缝渗出来,染得一片模糊。

    凌晨,御江公馆。

    城市灯火熄灭,高架上偶有红色尾灯飞驰而过,划破沉眠的夜色。

    万籁俱寂中,空荡的楼道里突兀地响起冰冷的电子音:“错误,请重试。”

    静默了几秒,压抑的喘息声中,又响起一串不稳的点触声,大门才被无声地拉开一条缝。

    贺景廷头痛得昏昏沉沉,几乎是撞进了玄关,高大的身躯抵在鞋柜上,摇摇欲坠。

    意料之外的,客厅里竟不是一片黑暗。落地灯晕开一团昏黄柔软的光,电视屏幕正在放深夜节目,斑斓的画面闪烁,嘉宾的喧闹声不断。

    在这昏暗的温馨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舒澄侧枕着自己的小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被挤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睡得香甜。

    室外严寒,而屋里中央空调那么暖和,她只穿了件薄薄的丝绒吊带睡裙,外搭的针织衫滑落一半,如海藻般柔软的长发铺散在肩头。

    贺景廷不自觉放轻了呼吸,目光艰难聚焦,贪恋而又小心地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这画面像一剂强效的止痛药,短暂麻痹了神经末梢的剧痛,却又在下一秒被更汹涌的浪潮吞没。

    他才踱了半步,就一个踉跄,不小心将台面上的花瓶扫下来。

    “哐当”一声。

    玻璃瓶应声落地,炸裂开来,碎片和水花四溅。

    这刺耳的巨响,也让舒澄从睡梦中惊醒。她朦胧地睁开眼,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下意识往门口望,果然看见那想念了一整天的人。

    “你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她揉了揉眼睛,光着脚就要来抱他。

    “别动,地、地上……”贺景廷强忍着痛楚开口,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木地板上全是玻璃碎渣,飞出好远。浅黄的郁金香折断,花瓣摇摇欲坠。

    玄关灯带幽暗,勾勒出男人微弓的脊背,他几乎所有重量都压在柜面上,身形依旧在晃。

    “你怎么了?”舒澄猛地心揪,飞快地踩上拖鞋,冲过去扶住他。

    “没事。”贺景廷试图稳住声音,唇瓣艰难地微微开合,挤出几个破碎音节,“有点……头疼。”

    然而话音未落,他就脸色一变,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甚至来不及关门,就伏在洗手台上,吐得撕心裂肺。

    方才贺翊阴毒的话仍在耳边回响,无法散去,尤其是看见她的脸庞,触摸到她的温暖,就更害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失去。

    昏厥般的痛苦席卷全身,冷汗顷刻浸透了领口。

    可胃里空空如也,贺景廷吐出来的只有丝丝缕缕灼热的酸水,夹杂着还没融化的白色药片,随着水龙头哗哗地流动,卷进池底漩涡。

    舒澄紧跟着追进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他下沉的身体,小手慌乱地、不住地抚拍着他紧绷的背脊。

    她声音急得带了哭腔:“慢点,慢点……忍一忍。”

    贺景廷知道,吐下去也是徒劳无果,更怕吓到她。他硬是咬紧了牙关,胸膛重重地起伏着,屏息强忍。

    等堪堪止住这阵翻江倒海,整个人已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汗淋漓。

    他合了合眼,抓着池壁的骨节泛白:“好了……”

    舒澄眼眶泛红,小心翼翼地扶他挪回沙发,又按他的指示去床头柜重新取药。

    白色的两片,圆形的三片,还有胶囊两颗……

    她犹豫,记得之前陈砚清在时还吩咐过,白色的半片。这个药真的能一次吃这么多吗?

    可见贺景廷靠在沙发上双眼紧闭,面色煞白,全身甚至难受地细微发抖。

    她顾不上多想,以最快速度倒了温水来,给他服下。

    “我帮你揉揉,会舒服一点。”

    舒澄触上他紧绷的太阳穴,上下摩挲了半寸,找准穴位,轻轻地按揉。

    尽管她的力道已经轻如羽毛,但对于此时前额像有钢筋反复穿透的男人来说,每一丝触碰都有如酷刑,带来更尖锐的刺痛。

    一下、一下,搅得他灵魂都快要散了。

    眼前昏黑,光点闪烁。贺景廷小臂青筋暴起,狠攥住扶手,却舍不得叫她停。

    然而,一阵难捱过后,女孩温热的指尖仿佛有某种魔力,竟真慢慢让快要崩断的弦松弛下来,急痛如退潮般纾解了几分。

    舒澄也感觉到贺景廷僵硬的肩膀下沉了一点,发现这个法子确实有效,便想站起来,绕到沙发后面给他揉一揉头顶的穴位。

    谁知,她刚起身,手腕就被轻轻抓住。

    那手背指骨的凸起处,竟是一片细密的新鲜伤口。血已经干涸了,像是被粗暴地擦了擦,有些破口甚至外翻出来。

    她倒吸一口气:“你的手怎么了?”

    “不碍事……蹭了一下。”

    他的掌心很凉,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湿,只用一点力气就将舒澄拉回了沙发上。

    贺景廷像是累极,没有睁眼,就着这微小的力道,身体沉沉地倒下来,枕在了她的大腿上。

    他一身西装已经皱得不像样,甚至有几分狼狈。而舒澄晚上刚洗过澡,吊带裙很短,露出光滑柔软的一截肌肤。

    她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馨香的水蜜桃味道,让他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舒澄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想去拿碘伏帮他消毒伤口,又被枕着没法起身。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男人,平日里冷硬深邃的轮廓,此刻泄露出一分脆弱和疲惫。

    她心疼地摸了摸他汗湿的侧脸,只能帮他把衬衫领带解开来。

    然后,指尖再次落下,在眉骨正中的左右两侧,轻柔地顺时针按揉。

    “我下午去了中医馆,姜愿说有个中医特别厉害,就请他帮我配了一个香囊。”

    舒澄声音放得很轻,在这静谧的午夜,像薄纱般朦胧,“川芎,白芷,薄荷,陈皮,薰衣草,很清凉,闻着会舒服些的……”

    贺景廷微微睁眼,模糊的视线落在她手心。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香囊,淡青与月白相间,绣着几支漂亮的兰草,绸缎丝滑而轻薄。

    薄荷的辛凉,白芷的苦涩,陈皮的微酸,种种草药和她身上的香气交织在一起,仿佛真有静心凝神的奇效,抚平让人不耐的刺痛。

    “他还教了我几个按摩的穴位,现在我按的就是百会穴,难受的时候要轻轻揉。”

    舒澄还记得,当时那位老中医说,头痛的根源是心病。是思虑过重、郁结于心,身体无法承受,才会如此作痛。

    是什么压在他心上这么沉,才会将身体拖垮到这种地步?

    她忍住鼻头的微酸,轻牵起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找到合谷穴的位置,轻轻按压下去:“头痛的时候在这里按,按下去两秒,松开,再来……是能止痛的。”

    “还有,这儿是内关穴,一次按三分钟的效果最好。”

    电视机不知何时早已关掉了,灯光也调成最暗的一档。

    医生说,偏头痛时,刺眼光亮和嘈杂噪声,都会加剧症状,舒澄全记住了,还拿小本子抄下来。她连上学时做笔记,都没这么认真。

    贺景廷的意识在疼痛的余波中沉沉浮浮,双眼半阖,有些昏沉地动了动肩膀,稍硬的碎发蹭在她腿上。

    女孩絮絮的低语像是隔着一层温暖的、晃动的海水传进来,听不真切,唯有那声音本身,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他仿佛被包裹在一团无比柔软、散发着甜香的棉花里,隔绝了所有尖锐和冰冷。

    紧绷的神经在这温暖中,前所未有地、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

    “记不住。”贺景廷抓住她的手指,轻轻包裹,嘶哑道:“以后……你帮我。”

    那香囊的气味清凉辛香,混合着一股清新的草药和花香,一同钻入鼻腔。

    他疼得精疲力尽,沉重的眼帘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合上。

    第一次,不是被疼痛拉扯着坠入黑暗,而是在爱人怀里,感受到疼痛一点点褪去,那么踏实、舒服……

    握紧的手终于卸了力,沉沉地垂落下去,搭在她腿上。

    舒澄低下头,凝望着贺景廷昏睡后苍白的侧脸,心头也涌上细密的酸涩。与此同时,心脏又像被什么湿漉漉地塞满住,温柔而饱胀。

    她指尖拂过他微皱的眉心,轻轻落下,继续一圈、一圈按揉着。只愿他今夜,能睡得好一点。

    几场大雪落尽,南市的气温开始回暖。

    午后尤其阳光明媚,舒澄终于脱去羽绒服,换上了轻薄的大衣。

    外婆在研究所的病情好转,工作室的品牌合作也都进展顺利。

    贺景廷工作一如既往地忙,但仍会见缝插针地来接她下班、吃饭,就连送她去见客户路上的时间都不放过。

    有时,他线上开着会,疲惫头痛得皱眉,舒澄就会无声牵过他的手,轻轻给他按揉虎口上的穴位。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一个人缩在角落、小心翼翼,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极度的安全感。每分每秒,都在被爱着,也去全身心地去爱。

    舒澄心情轻盈,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春天。

    就连姜愿都笑她,有爱情滋润的女人,气色也变好了。

    午后,她精心修了一株百合花,换进办公桌上的花瓶。

    “我从北川回来了,晚上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还去那家粤菜馆?”陆斯言打来电话,“正好服饰设计图还有几处概念要修改,直接见面说吧。”

    “抱歉啊,我晚上约了人。”

    “那下周呢?你哪天有空。”

    舒澄委婉:“这周我有个客户在忙,要不……你线上发给我吧?”

    对面静了几秒,似乎察觉到她的有意疏远,随即粉饰地轻松笑了笑:“好,那下次吧,修改意见我让助理发你邮箱。”

    挂了电话,舒澄望着那株百合花,浅粉淡雅,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