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时能有人记录下他的行踪,便会发现他的轨迹就像一把锋锐的剑直插入山林腹地。这样的行动路线叫他几乎没用多久就进到了丛林最深处,再听不到外面的响动。

    因此,当林云越与林时和带人在山里找他的时候,他根本都不知道外面因为他的消失而闹成了什么样子。霆云军封山、禁军入山搜索,他都全然不知,只一头往深处扎,满脑子都是他的辉煌人生梦。

    直到他第三次遇见行迹慌乱的动物从他身边经过,逃命般的往里去,他激情上头而发热的头脑才终于冷静了下来。

    山出了事,动物便是第一个知道的。

    智商全数回拢的林时明意识到情况不对了。他当机立断,果断放弃了去寻什么劳什子的隐世大能,而是第一时间更加小心谨慎的隐藏身形往回摸。

    在家人面前,隐世大能算个球!更别说他都已经到山中腹地了还什么痕迹都没有发现,这破地方很可能压根就没来过人!

    还是家里最要紧。

    林时明紧赶慢赶的原路返回。

    然后,他便在树上远远的看到了众多军士似乎在搜寻什么。借着尚在天空斜挂着的太阳的光辉,林时明将那些人细细分辨了一番。

    熟悉的战甲、熟悉的武器,甚至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再往近了凑,隐隐还能听到那些人叫喊的声音,是一句句的“二公子”。

    哦豁,出事的原来不是家里,是他自己。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可闯大祸了!

    看这阵仗,他爹是把西大营的人都调来寻他了,这么大的动静,回去铁定是没自己好果子吃!

    林时明急得抓耳挠腮,恨不能两眼一黑就晕过去,假装自己是被什么不知名的给掳走。

    但这显然不可能。

    一个谎出来就要十个来圆。他是镇国公府的小儿子,若真来个什么被人掳走,可是会牵扯到朝堂的大事,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可就不是自己能解释的了的了。

    林时明今日行事虽然冲动了些,不计后果,但他也绝不会为了给自己找理由、逃脱惩罚就撒这种弥天大谎出来添乱。

    可就这么出现在人前,叫人直接给逮回去他又着实不乐意。爹娘他们问起来自己为什么在林子深处,他怎么解释?说他自己遛进来,结果迷路了?

    多丢人啊!

    他宁愿多挨顿打。

    于是,自觉聪明的林二公子小脑瓜一转,干脆决定自己主动回寺里去。

    话怎么说的来着,自首宽大处理,减刑啊!

    林时明打定主意,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躲着那些寻人的兵士往回走,借着暗下来的天色掩护,几经波折终于成功避开所有人摸回了佛陀寺。

    房间里,等了一下午的张汀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

    她扶着侍女的手都在颤抖。

    “都这么久了还没消息,天已经黑了,可怎么办啊!”

    侍女也面色憔悴,但还是强行打起精神来安慰张汀,“夫人别怕,二公子福泽深厚,定不会有事的。”

    “福泽…福泽又顶什么用?那林子里野兽毒虫不计数,他一个孩子,如何活的下去…”

    说着,张汀强压的情绪崩溃,终于彻底哭了出来。

    “夫人不能哭啊,”几位侍女赶紧围着张汀安慰,“您要是哭坏了眼睛,叫二公子回来见了得多内疚心疼?”

    “是啊是啊!”一道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定然还没被爹和哥哥打死,就先要愧疚死了!”

    侍女:“二公子说的对啊夫…”

    侍女:“?”

    见鬼了,什么东西?

    她低下了头,林时明正满脸内疚的扯着张汀的衣角。

    侍女:!!!

    “二公子!!”

    “二公子您从哪里冒出来的?”

    别不是回魂了吧?

    几人下意识看了眼滴漏,这也还没到半夜啊!

    捂脸哭泣的张汀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她迅速放下手,便透过眼前朦胧水雾看到了自己担忧了整个下午的小儿子。

    “时明?”

    林时明狠狠点头,“是我啊娘亲——”

    林云越推门而入的时候,房间内的气氛正是焦灼。

    张汀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细看着眼角还带着些泪痕。而林时和正将林时明按在凳子上,拿着剑鞘抽他的屁股,直给林时明抽的嗷嗷叫。

    更可怕的是,张汀还时不时点评一句,斥责林时和饭果然都白吃了,打个人都听不见响。

    得了命令的林时和顿时胳膊扬的更高了。

    “呜——爹!快来救我啊爹!”眼尖的林时明忽然看见了门口进来的林云越,一时间只把这道身影当成救世大英雄,“呜呜呜…嗷!我哥要把我打死了…救命啊爹爹——”

    被小儿子求救的林云越哼了一声,半句话不说,只招呼了外头的侍卫送了饭菜进来,然后亲自扶了张汀坐下。

    夫妻二人甚是默契,伴着林时明哀嚎的背景音下饭。

    林时明:?

    绝望。

    “别说,听着这声音,心里真是安定极了。”

    林云越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随意嚼了两口就往肚子里咽。

    张汀也夹了口菜,赞同的点头,“可不是。这一下午我连口茶水都没心思喝。现在人终于寻到了,我才松了口气,感觉到腹内空空。”

    夫妻俩语态平和,互相夹菜。

    可怜的林时明见此场景是真的欲哭无泪,嚎叫声都绝望的低沉下去了。

    不是说好自首宽大处理吗?这跟我想的不一样啊!还不如假装出门迷路,叫霆云军给寻回来呢!

    “林时和!你用力点!”

    这头的惨叫声刚低了一些,那头吃饭的林云越就不满了。

    “他不出声,叫我和你娘怎么吃得下饭?”

    林时和撂下手中的剑鞘,捏开了林时明的嘴巴细细查看了一番。

    “应该是嚎多了嗓子有点哑,灌点水再继续吧?”

    “真是事多!”林云越一边嘟嘟囔囔的抱怨,一边起身端来杯水粗鲁的灌进林时明的嘴里,“这给他娇惯的,还喂水喝。我看你用力点打也是一样的效果!”

    听听,这什么活阎王啊!

    林时明嘴里的水都呛了一下,顿时撕心裂肺的咳咳咳。

    “呜——咳咳…咳,我知道错了,咳咳、饶了我吧——咳咳咳…”

    林云越充耳不闻。

    他将杯子随手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撂,便转身回去继续吃饭。

    “你先继续打着,一会儿我吃完了再来替你。”

    张汀赞同:“是该换换人了,我瞧着时和打的都没劲了。时和,你再撑一会儿,一会儿就叫你爹换了你,娘先把碗筷和饭菜为你备好。”

    林时和点点头,然后在林时明惊恐的目光里再度举起了那可怕的剑鞘。

    “嗷——”

    “救命啊!虐待儿童——杀人了!”

    第239章 番外(五)作妖日常04

    听着林时明的鬼哭狼嚎,原本平静吃饭的张汀忽然“啪”的一声,用力的将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屋内父子三人当即条件反射的抖了一下,警惕心提到了一万点,大脑迅速运转,回忆自己方才是哪件事、哪句话错了,看能不能将锅甩到另外两个人头上。

    就连痛的苦哈哈的林时明都噤了声,忍着哀嚎大气不敢喘。

    娘方才不是说听着我的惨叫声下饭吗?总不能是又为着我生气吧?是吧是吧?

    “林时明。”

    张汀面无表情的看过来,看似淡然的目光一下击碎了林时明的防御。

    “…又是我?”

    被点名的林时明瞳孔地震。

    “呵。”张汀冷笑,“你方才叫唤什么?再叫唤一遍我听听。”

    真是我啊?

    林时明咽了咽口水,也顾不得疼了,下意识的就想往后躲,却被无情铁手林时和按在了原处。

    “哈…哈哈,娘~我就是求饶,随便叫叫…”在张汀的死亡凝视下,林时明的声音越来越小,“您方才不还说听着开心么…”

    张汀再度冷笑。

    屋内的气氛一时沉闷下来。林云越与林时和一动不动的装死,生怕叫张汀脾气上来给株连到。

    林时明这个风暴中心更是瑟瑟发抖,恨不能叫林时和还是动手打他吧,至少皮肉之苦比这来的痛快。

    角落的滴漏滴答滴答响,良久,张汀才又开口打破了这危险的气氛。

    “也罢。你若觉得你是个‘儿童’,那便是吧。小孩子不听话、天马行空的也是常事,教育起来也是简单的很。”

    林时明瞬间脸色苍白,“娘…”

    “我只是不常在家,可并不是就不关心自己孩子了。”

    林时明即便很认真的在演,但行为举止也能轻易看出与正常小孩大有不同,血脉相连,他们岂能不知?只不过林时明不愿意说,他们就只当看不出来,全都没问罢了。以前如何并不重要,只要现下是自己的孩子就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