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作品:《南楼雪尽

    如今就算没见着那个人、那双眼睛,他闻着这味道,好像也没之前那么抗拒了。

    为什么呢?郑南楼在心里问自己。

    他并没有想明白,又或者并不打算想明白。

    窗外间或传来几声虫鸣,细微的声响更显得殿内寂寥冷清,郑南楼沉默地望着上方的帐顶,忽然有些恍惚。

    他似乎从来没有像这样清明地躺在这里过。

    他从前对这张床的记忆,大多模糊又混乱,还时不时混杂着情蛊发作的痛感,总算不上美好。

    所以,他应该是有些讨厌这张床的。

    但现在郑南楼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就认命地睡在这里了。

    可能是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吧。

    这么想着,他就有些困了,便翻了个身,决定还是先睡一觉再说,谁知一扭头就看见了枕头边上放着本从没见过的书。

    他本来没觉得奇怪,只当是妄玉随手丢在这里的,结果就这么无意中一瞥,让他看清了书封上的名字。

    《春鸾录》。

    郑南楼猛地就坐了起来。

    这书旁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这分明是山下黑市上最流行的风月话本,最热的时候炒得价钱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他当然没那个闲钱去买,自然也没看过,只听人说这里面讲得都是一些男女情事,而且不少都十分香艳露骨。

    如何就出现了在了师尊的床上了!

    郑南楼第一反应是有人作乱,故意将这书放在这里让妄玉出丑。

    可转念一想,能出入这后殿的除了妄玉便就只有他了,什么人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将这书放在床头还不被发觉呢。

    郑南楼脑子还没转得过来,手却已经伸了出去,将那《春鸾录》给拿了起来。

    他有些发怔,下意识地就低头嗅了嗅,书册上熟悉的气味已经有些浓了,显然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沾染上的。

    他暗道奇怪,便随手翻开,当先一章就是——

    “探花郎夤夜赠酥酪,俏佳人偷品指上甜”。

    这个题目撞入眼帘,郑南楼心中莫名便是一紧,浑浑噩噩地将那一章整个看完,便呆坐在那儿久久未曾动作。

    直到妄玉披着夜露回来,将那本被捧至面前的书轻轻往下一拨,才露出了他一双微微有些泛红的眼睛。

    带起的香风扑上来时,郑南楼终于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妄玉,依旧没有说话。

    书册隔在他们之间,掩住了彼此的唇,却让两个人的眉眼更加清晰。

    郑南楼又看见了妄玉瞳孔里的那团灰雾,此刻似乎离他愈发远了,模糊成一团,总也辨不分明。

    “为什么难过呢?”妄玉问他。

    郑南楼还是不知道。

    他大抵是真的不够聪明,所以连自己的心思都弄不明白。

    明明知道都是假的,明明知道被种下的母蛊永远不会变成真情,却还是会为自己某一瞬间的沉沦而感到伤心。

    所以即便知道会被骗,他还是想要自欺欺人地问——

    “师尊为我做的那些事,都是从这话本子上学的吗?”

    话本子上的书生知道小姐爱吃酥酪,便亲手为她做了一碗,送到她的面前,对她说:

    “我见你笑,心中欢喜。”

    “我想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事情。”

    原来那些让他不经意间迷惑的温柔,都不过是照本宣科的临摹,甚至连字句都不曾改过。

    怪不得会如此坦然,没有一丝羞赧的坦然,全无一点动心人该有的模样。

    他只是木然地对着他,将学到的话都复述了一遍而已。

    至于那些好似从里面流露出来的情意,其实根本就是无端的臆想罢了。

    可郑南楼总在上当。

    为什么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变成这种他从未想过的模样呢?

    他今天好像问了自己太多问题,却没有得到任何一个的答案。

    妄玉忽地伸手,指腹抚过他眼尾那抹将坠未坠的红,反而问他:

    “有什么关系呢?”

    “南楼。”

    妄玉的声音和今晚的月色一样,柔和却带着凉意,明明近在眼前,恍惚间却好像很远。

    “只要我说这些的心是真的,不就行了吗?”

    骗子。

    郑南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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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小楼是个心思比较重的拧巴小孩,所以需要师尊的引导。

    第39章 39 怎么会不好看呢

    郑南楼并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但不知为何,妄玉却似是有所察觉般,轻轻地叹出一口气。

    这让郑南楼有些心慌。

    所以他仓皇地、像是被窥见了心思一样偏过了头,避开了妄玉的视线。

    “师尊,我只是心里头有些不痛快,并非是要无理取闹......”

    所以,可不可以别用这样一种好似怜悯,又宛若失望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叹息。

    可妄玉不允许他躲。

    他直起了身子,又突然就在郑南楼的身边坐了下来,位置比照着他微微有些靠后,右手绕过他的肩膀,覆在了他捧着书的那只手上,像是将他整个人都拢在了怀里。

    妄玉明显放缓了的声音顺着郑南楼的脸侧飘飘悠悠地落下,温热的吐息将他鬓边的发丝吹拂地有些颤动:

    “南楼,你看完了这个故事,它讲了什么?”

    还能讲了什么?

    郑南楼几乎乱成了一团的脑子终于在此刻分出了一点余裕去顺着他的话往下想。

    左右不过是才子佳人花前月下,被翻红浪的故事,世人买这些风月话本,谁会真的在乎其中情节如何,不过只是为了那些香艳桥段罢了。

    但妄玉显然是不同的。

    他用他的手带着郑南楼的,缓缓划过被他们一同捧在手中的纸页,一点一点地指着那些缠绵的字句。

    “书生去庙里烧香,纷乱的人群之中,路过的野风吹起了轿帘,让他瞧见了里头的小姐。”

    “我初读时实在不解,”妄玉说道,“只这一眼,便可足以叫人就魂牵梦绕吗?”

    “这世间的‘情’,当真有这么容易吗?”

    郑南楼垂着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指尖停在了“惊鸿一瞥”四个字上。

    “书生是一见钟情。”他低声答道。

    妄玉却反问他:“那什么是一见钟情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郑南楼其实知道。

    他的“一见钟情”,是一片灰茫茫的远山,山巅覆雪,浓云缭绕,却有昏暗日光从间隙漏出,像是一点初升的预兆。

    但他应该永远也不会说出来。

    所以他只回答妄玉:“可能是因为好看吧。”

    这种话本子的情意向来都很简单,只“色相”两个字便可贯穿始终。

    “可南楼,我其实并不懂‘好看’是什么意思。”

    妄玉又稍稍往前靠了靠,整个胸膛都贴在了郑南楼的后背上。

    “天生万物,样貌都已是注定,为什么还会分‘好看’和‘不好看’?”

    郑南楼不知道该如何去接他的话,若是旁人这么说,或许只是装模作样,但妄玉,那可能便就是真的这么想了。

    “我上回和你说,我五岁便拜入藏雪宗。师尊教了我很多东西,却独独没有教过我,何为‘好看’。”

    “如今他身故,便再也没有人可以教我了。”

    “所以我只能自己想,想了许久,才似乎得出一点答案来。”

    妄玉的手引着郑南楼的,又缓缓地落在了“念念不忘”这一句上。

    “‘好看’之于我,或许只是万千人中,只有你能清晰地印在我眼里的——”

    “特别。”

    郑南楼心神一动,却还是没有言语。

    “我从前见人,都只觉不过一张面上一双眼,五官即便有不同,但大体都是相似的,所以总是没什么印象,连我自己的亦是如此。”

    “可南楼,只有你,你是不一样的。”

    “即便现在我见不到你的脸,我却还是可以想象得出你的样子,你眉眼的走势,你唇角的弧度,或是你藏在鬓发里的那颗小痣,我好像都能记得。”

    妄玉说着,便用另一只手去抚摸郑南楼的鬓角。

    那里原来有一颗痣吗?连郑南楼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我想,这算不算特别,算不算好看?”

    妄玉看似是在提问,但却并没有去等郑南楼的回答,而是自己先一步说出了答案。

    “应该算的。”

    郑南楼捧着书的手忽然一颤,差点就丢了出去。

    妄玉的话却还在继续:

    “南楼,我对你,何尝不是惊鸿一瞥,又念念不忘?”

    郑南楼不知该说些什么,即便此刻他心里头是如何的翻江倒海,神魂动荡,面上却还是是一味地沉默。

    但妄玉却不许了。

    他忽地倾身,唇瓣几乎要贴上的他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