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呼……!”

    拉切特在森林里疯狂奔跑,冰冷的空气灌入他的肺部,原本打理精致的金发凌乱不堪。

    幽深的森林张着巨口,身后还有天龙人的嬉笑之声。

    “跑,跑快一点!”

    麒麟戈姆欢呼道,手里拿着西洋剑,像猫抓老鼠一般紧紧缀在拉切特身后。

    “哈哈哈哈!再快一点!不然就要死啦!”

    拉切特原本文静秀气的脸一片狰狞,如果不是被天龙人抓住、如果不是他弄丢了自己制作的机关,如果、如果、如果!!!

    “啊!!”

    他狠狠地摔了出去,肮脏的湿土糊了满脸,到最后拉切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出来。

    “不逃了吗?真没趣啊。”

    慢慢接近的天龙人咧开嘴巴,拉切特看着他手里锋利的长剑,恐惧地往后缩退。

    不要、他不要死!他才不要死!

    恐惧的泪水不断掉落,拉切特崩溃地四肢并用,狼狈窜逃,麒麟戈姆在身后发出被逗乐的笑声。

    谁来救救他,谁来救救他,妈妈!!

    [宿主,你还不去救他吗?]

    娜丝迦坐在树上,系统听着拉切特的惨叫,不住担心:[噫!又被打了一拳!好惨啊!]

    [急什么。]

    女孩慢条斯理地扯下一片叶子,曲起来放在嘴边,发出呜呜的声响。

    [还没死呢。]

    年幼的恶魔看着下方的好戏,她能清楚看见对方脸上的绝望,泪水与鼻涕和哭嚎一起涌出,被害者的情绪饱满,求救用力。

    但是还不够。

    娜丝迦慢悠悠吹响手里的树叶,那声音凉丝丝的,就像刚刚融化的雪片。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有个故事,讲的是被困在瓶中的魔鬼。]

    拉切特崩溃地后退,他的脚跟抵死湿腻的泥土,整个人疯狂往后。

    他根本抑制不住自己的尖叫,却根本又听不见声音。

    “啊、啊!”

    他像狗一样蠕动,耳廓在寒风下颤抖,求生的本能彻底裹挟了拉切特,他开始求饶,又开始谩骂。

    “妈妈!妈妈救我!”

    “我不会饶了你的!绝对不会!我是天才!”

    “不,不要杀我,我不想死,不要死!!”

    恐惧与懦弱,愤怒与哀求同时出现在拉切特的脸上,它们分布均匀,并且逐渐扩大,即将扩散至全身。

    麒麟戈姆举起长剑,冰冷的刀尖直指他的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拉切特的绝望高涨到了极点——

    他就要死了,见不到妈妈更回不了机关岛,无法证明自己的天才与野心,马上就要廉价地死在这里,像野狗一样不被任何人铭记!

    他就要死了就要死了就要死了就要死了就要死了!!!

    “不!!!”

    拉切特痛哭:“我不想死,求求你,随便什么人……”

    是神也好恶魔也好,善人也好恶鬼也好,谁来救救他!!

    大颗大颗的泪水狼狈地滚落在地,锋利的刀尖停在他的面前。

    过了好一会,没有感受到痛苦的拉切特终于瑟缩地睁开眼皮。

    麒麟戈姆不知道为什么倒在地上,生死不明,而他面前还站着一个人。

    来人的身形与风雪融为一体,她静默地打量他,神情冰冷,又带着极其微妙的笑意。

    “……莫里拉娜……?”

    拉切特神情恍惚,他注视着风雪中的身影,在终年寒冷的巴尔基摩亚,国民们世代相传着女妖莫里拉娜的故事。

    她是风暴与冰雪的主宰,掌控死亡、瘟疫与永恒的冬天。

    在其他地方,人们将她视作不详,而在被冰雪永久封存的巴尔基摩亚,女妖莫拉娜却是神明的象征。

    眼泪不知不觉缀满拉切特的眼角,他四肢并用,拜伏在神的脚下,像孩童一样无助又委屈地哭泣。

    “救救我、求求您……”

    他仿佛听见一个声音问他。

    “那么,你能付出什么代价?”

    心跳如火焰般在体内焚烧,他听见古老的鼓响,儿时母亲念诵的古老典经仿佛又密密麻麻响在耳边,带着回音与寒风的凄厉,呼啸着奏响恶魔的乐曲!

    地狱的大门轰然作响!

    ——通过我,进入痛苦之城与永世凄苦之深坑*!

    ——抛弃一切希望吧,你们这些进入的人*!

    “我的灵魂,我的能力,我的头脑,我的家财!!”

    拉切特赤红着双眸。

    “我愿意献出我的一切!!”

    北风带来空灵的回响。

    “那么,如你所愿。”

    一道雪光如闪电般穿过天龙人的躯体,麒麟戈姆抽搐了一会,便再也不动了。

    拉切特愣愣地跪坐在地上,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麒麟戈姆倒在地上,温热的血逐渐晕开,而拯救他的主宰声音冰凉而飘渺。

    他止不住地哭,不知为何而哭,滚烫的眼泪径直落下。

    拉切特感受到一只冰凉的手掌贴紧他的头颅,他的身体往下,灵魂向上,聆听新神传下的福音。

    “去吧,巴尔基摩亚的拉切特。”

    神说:“传颂我的功绩,铭记我的尊名,追随我的步伐,为众人带去我的事迹。”

    “往西走,飞艇上有飞行器。”

    北风呼啸,当拉切特再度回过神来,眼前已经没有了神明的身影。

    “是祂的保佑……”

    拉切特又哭又笑。

    如果不是神,祂又怎会知道他的名字与来历?

    如果不是神,祂又怎会聆听他的心愿,拯救他的性命?

    拉切特撑起身体,莫名的力量涌进孱弱的身体,他踉跄着往西方跑去,野望与狂热同时降临。

    “我要活下去,”拉切特说,“我要让世人都知晓我主之名!”

    在他的上方,娜丝迦抓着粗壮的树枝,注视着他远去。

    第一个一百年,魔鬼说,我愿意让救我的人享受荣华富贵。

    第二个一百年,魔鬼说,我愿意为救我的人实现三个愿望。

    第三个一百年,魔鬼绝望了。

    他说,谁来救我,我就杀了谁!

    [但我还听过另一个版本,被困在瓶里的变成了人类。]

    她语气悠悠。

    个头小小的女孩才松开手掌,灵巧地重回地表,站在麒麟戈姆的身边。

    系统不解她的所作所为:[啊?人类版本?然后呢?你刚刚为什么不现身呀宿主,这下拉切特都不知道你是谁,他能帮你做事吗?]

    [万一他死了怎么办,我看他就是一宅男啊!]

    [让他看到我的脸,如果他背刺我们呢?]

    娜丝迦随口道,对拉切特的死活并不在乎,他很聪明不假,但只有能活下来的科学家才有用。

    难道还指望六岁的娜丝迦带他逃离玛丽乔亚吗?

    如果拉切特死了,也只能证明他不过如此。

    语罢,她掏出夏姆洛克留给她的电话虫,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就换了语气。

    “夏姆!有下界人袭击了麒麟戈姆!”

    她脸上带着笑,嘴里却焦急地喊道,“我赶来的时候只看见他逃跑的背影……他往飞艇的方向去了!”

    “好,”女孩乖巧地说,“我等你过来。”

    她挂断电话,又对着雪地里倒下的麒麟戈姆嗤笑出声,紧接着,坚硬的皮革手套用力地打在对方脸上。

    啪!

    一个鲜红的掌印在麒麟戈姆脸上缓缓浮现,被捅了一刀的他痛苦挣扎,努力掀开眼皮,耳边模糊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

    “你还好吗?”

    年幼的同族焦急地问:“是谁伤了你?我看见有奴隶跑了!”

    “痛……”

    麒麟戈姆的眼泪滚了下来,他哭得和拉切特一样狼狈。

    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伤口,让养尊处优的天龙人痛得就像虾子一样蜷缩。

    “痛!!”

    “别怕,”那道声音宛如天籁,“我已经叫人来救你了!”

    他像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泣,只能抓住这只冰凉的手,像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直到夏姆洛克赶到、麒麟戈姆被送进飞艇紧急治疗,他都不曾松开这只抓住稻草的手。

    受伤的天龙人把年幼的女孩当成了安全堡垒,他的伤口越痛,对她的依赖就越深。

    “你救了麒麟戈姆,”夏姆洛克说,“做得好,娜丝迦!”

    “这会对你有好处吗?”

    年幼的女孩问,她洁白的袖口上满是干涸的血液,原本雪白的制服也被染红了,看上去一片狼藉。

    夏姆洛克的眉眼一瞬间柔和了,他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对方的头发。

    冰冰凉凉,又细又软,都说头发像主人,它们的确很像这个阴晴不定、偶尔有点坏脾气、但又一直站在他这边的小娜丝迦。

    “这是你的功劳。”

    夏姆洛克说:“谢泼德三代只有他一个儿子,你现在可以想一想,想要什么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