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母亲
作品:《寄生》 隔日,莎玛将阿努拉送来的日记,亲手交到裴知秦手上。随后,她留在书房里,与她汇报地方上的工作进度,以及国会内接下来需要安排的事务。
"议员,班坤南的安置与重建计划,还有山区水土坡地的重新规划,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地方政府推进。,我相信班坤南很快就能恢复原貌。"莎玛一项接着一项,条理清晰地向裴知秦报告。
"灾民呢?"
裴知秦抬起眼。
她很清楚,山区山崩后的重整,本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工程。道路、坡地、房屋,甚至整片山林,都需要时间慢慢修复。
可人不一样。
灾民的一日叁餐、药物、生活起居,是一天都等不了的。
"目前县政府的安置工作基本到位,不过还是有零星村民表达不满。叁日前,安置村那边起过一次小冲突。"
莎玛将照片与文字记录递了过去。
裴知秦低头快速翻看,目光在其中几张照片上停顿了几秒,随后才沉沉开口:
"山区本来就就医不便,家里如果还有慢性病患,或者重症患者,情况确实会很麻烦。"
她合上资料,语气平稳,带着平日里的谨慎。
"这样,你去联系帕南岭省的卫生单位负责人,让他们安排固定医疗队,每周派驻医生进安置村。"
"另外,再开一条特别通道,专门安排重症患者,或是长期必须依赖外部医疗维生的人,转送到邻近医院持续治疗。"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忽然落向一旁自己平日外出时常带着的驼色复古医生包。
那目光停得很短,却安静得有些出神。
她知道,自己的母亲曾是一名医生。
也曾从那个老头口中听说过,她母亲是个心肠很软的人。
从前在医院工作时,就最见不得那些身怀病痛的人,因为贫穷、灾难或困境,而得不到正确且及时的治疗。
在九区跟着坤哥混迹的那几年,她曾遇见过一个,把她误认成母亲的妓女。
那是在一间老旧昏暗的地下酒吧。
空气里混着廉价香烟味,还有各色女性身上甜到让人发腻的香水味,舞池闪烁着暧昧却也昏暗的光线,几个男人正搂着女人调笑,周围的欢笑声嘈杂得令人心烦。
那时的裴知秦才刚坤哥合作上,坤哥见她年纪小总安排她干着最轻松地活,那日她坐在吧台边,神情冷淡地替坤哥盯着场子跟人来人往的人。
忽然,一个踩着高跟鞋的女人,在经过她身旁时,猛地停下了脚步。
那女人浓妆艳抹,身上喷着刺鼻的香水味,眼尾已经有了细纹,厚重眼线也遮不住眼中的疲惫与岁月的痕迹,可当她看见裴知秦时,整个人却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了一样。
她怔怔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发抖。
"...芭芭拉?"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突见故人的恍惚。
裴知秦皱起眉,抬头看了她一眼,与女人对视时,女人几乎不敢相信,又往前走近几步,死死盯着她的脸看。
女人的眼睛里,有震惊,有怀念,还有一种几乎快压不住的酸涩。
尤其是那双眼睛跟五官轮廓。
太像了。
像到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眼前的少女,就是那位消失多年的故人。
可很快,女人还是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
因为眼前的这个女孩太年轻了,芭芭拉如果还活着,年纪应该早已与自己相仿,怎么都不可能,是眼前这位眉眼尚带稚嫩的少女。
女人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却透着掩不住的失望与自嘲。
"抱歉,你长得...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裴知秦原本并未放在心上。九区这种地方,本来就充斥着酒精,药物与各种神志不清的人,认错人并不稀奇。
可那女人却像忽然被什么回忆攫住一般,失神地坐到了吧台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目光落在昏暗摇晃的灯影里,半晌才低声开口。
"明明连自己都活得不容易,却还是老喜欢替别人治病。"
女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裴知秦握着酒杯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女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是缓慢地继续说了下去。
女人继续说,那时候的红灯区跟现在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外头的人总觉得那地方是男人的天堂,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只要有钱,就能拥有一切满足欲望的途径,可真正活在里面的人,却大多烂得不像样。
很多女人长期带着病,还有些是在接客时被客人虐伤,却因为没有钱与身份歧视问题,她们很多时候只能硬撑,硬扛过去。
"...都是芭芭拉替她们处理的。"
女人笑了一下,笑容里却带着某种怀念,她喃喃自语的继续说。
"曾经在半夜时,还有人浑身是血的女人跑去敲她的房门,她明明累得脸色发白,还是会爬起来替她们处理感染或是缝伤口,很多时候连药钱,甚至进医院的手术费,都是她帮忙垫付的。"
裴知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满是沧桑的女人,可她的心里,却已经乱成一片。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医生,也从那个老头嘴里听过,母亲是个单纯善良的人,可她从来都不知道,她母亲竟然会和红灯区的妓女扯上关系,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甚至称得上优秀能留德的医生,为什么会沦落到长期待在那种地方,还和一群妓女生活在一起。
她难以置信,那个会给她写各国旅游趣事跟传奇的母亲,居然在从前会缓缓地走过红灯区里的每条混乱又肮脏潮湿的小巷,在混杂着劣质香水,汗味与烟味的房间里,替那些女人处理伤口,医治她们。
那些画面与她过去的想像都截然不同。
可偏偏,这女人说起芭芭拉时的神情,又真实的不像在编故事。
裴知秦忽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感觉,仿佛自己正站在某扇尘封多年的门前,而门后藏着的,是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母亲。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知道芭芭拉姓什么吗?她后来呢?"
女人抬起头看向她,浅浅说出:"罕见的华裔姓氏,芭芭拉.罗氏。"
裴知秦被女人肯定的答案,诧然击中。
芭芭拉.罗氏,这正是她母亲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