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Letusbe
作品:《同居前记得确认性取向(np)》 超市的塑料袋底漏了,马心帷拎起查看时,一把小番茄正巧从破洞里掉出,辘辘顺着树荫下的车道滚出去几步。
初春时节,空气中还有丝丝寒意。她套着浅灰的针织开衫,裙长依然盖至脚踝。正式进入孕晚期的腹部醒目地沉坠着,让她外出走动时经常觉得腰疼。
马心帷静静看着滚落的小番茄,走前几步,忽然抬手,目不斜视地屈指敲了敲身旁一辆并不起眼的灰色轿车车窗玻璃。
紧闭的车窗内沉寂了许久,玻璃终于吱扭扭降下。
“帮我捡一下。谢谢。我现在蹲不下去。”马心帷低头,看着车内丈夫弄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何会被发现而被吓得惨白的脸,“上去坐坐吧,你这辆车也在我楼下停这么多天了。”
游天望站在厨房水槽前帮她洗水果。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他们同居在大平层的日子,他也是这样洗手做羹汤。只不过她目前所住的地方小了不少,厨房台面也有点矮,他自己洗着洗着都有点腰疼。也有可能是他连续数日在她窗下躲在车里卧底,早就坐得屁股都麻了。
“我……我以为你不知道呢。”游天望心虚地擦干手,把切好的梨子和摘了蒂的小番茄摆盘,“我特地租的本地牌照的车。”
“我住顶楼。你不知道从窗口俯视下去视线特别清楚吗。车窗防窥膜在一定角度就失效了。”马心帷已经观察了好几天他如何在车里别扭地调整长腿的摆放位置。至于为什么没在发现的第一天就走过去敲他的车窗玻璃,可能是她也有种隐隐的恶趣味在身。
游天望垂丧地端盘出来,放在客厅桌上,她的面前。
他不知道哪里能是自己落座的位置,或许根本就没有他的位置,只能双手交迭身前,低头站着。
坐在沙发上的马心帷宽容道:“没事,游总,你坐。不好意思啊,你是客人,我都没倒杯水接待你,反而让你洗水果。请坐吧。”
游总。客人。割游天望的肉吃未必有这种礼貌的方式残忍。游天望僵直站定,战栗着睁大眼睛。眼中泪水已经在打转,他不敢让她看见,只能微微别过脸去。
“不坐吗?那就站着吧。”马心帷边吃梨边打开电视说,“其实我猜到你会来,只不过没想到还等了好一阵。”
游天望惊诧,不可置信地转脸向她,饱涨的泪水已顺颊而落:“等,等了好一阵……心帷,对不起,你是在等我来找你吗,对不起,我居然没有意识到……我为什么这么蠢……对不起心帷……”
“不不不是。”马心帷连忙摆手,“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以为,按照你之前的行事方式,可能会很快追过来问我……我绝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离婚呈请书你收到了吗,我寄到你家别墅那边了。”
她见他又在发呆,只能一字一句提醒道:“游总。离婚呈请书。那个才是我的意思。”
即使客厅电视里放起综艺的剪辑罐头笑声,即使她还在不经意地嚼着梨子,她的话,游天望还是听得很清楚。他努力着,试图拒绝理解她的话语,但他的心口已经在极其痛楚也极其缓慢地撕裂。
长睫无力地垂下,游天望目光闪烁。他强忍颤抖,声气中夹杂着喘息说道:“我收到了。但是……”
马心帷调了个台:“嗯,收到就好。我还是第一次寄挂号信。邮局说寄这个的话,收信方拒收也没用,反正有寄件回执。”
“但是,但是……”
游天望在剧痛中抓紧自己的左肋伤口处。仿佛心悸可以用另一种疼痛抵消。
“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你离开我。”
他抬头,表情空洞地与她对视。他的眼睛在夕阳落山后的一室暗光下,简直变为了全黑。完全深不见底的漆黑。
“所以呢。你想杀了我吗。”马心帷挑眉问,顺便找出蓝牙按键把客厅的大灯打开了,省得在昏暗环境里和他互瞪,眼睛疼,“还是说你想把我这样那样,然后囚禁起来。”
游天望在极度痛苦中还是疑惑地皱眉:“嗯?nah……让你杀了我然后把我这样那样还有可能……心帷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
马心帷尴尬笑笑:“总裁小说莫不如是。而你的说法属于另一种成人故事范畴。少看点不健康的东西。”
见她在笑,他也跟着疲惫一笑,“是吗。其实我什么都可以做……任何方式。只要能让你回来。只是怕你觉得我变态。”
“没事的,这一年来我已经见证过很多奇人奇事了。”马心帷微喟,揉了揉额头,“不过游总,我想说,我们的交易是时候结束了。我很感谢你的钱,当然我也不会还给你——我之前问过你,到底需要走到哪一步,我才能算完成任务。我等不到答案,钱也大概赚够了,所以我先擅自结束了关系。”
“对你来说,这一切还是任务……还是交易吗,心帷。”游天望已经疼得指尖发麻,手指无法正常放松。他看着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保持或是失去表情,残破的笑意还残存在脸上。
“在我失血过多的时候,你快要流泪的样子,还有在病房里给我的那个吻,也是假的吗。”他只能轻声问。
马心帷默然。她转脸看着电视,许久后平静道:“不是假的,但只是同情。”
“可是我爱你,心帷。”他已经被刺得麻木,反而能强撑着继续说道,“这是我这个人身上唯一的真实。我成长的过程中总是在撒谎。只有在爱你这一点上……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假话。”
到了年纪的马心帷听到爱这个字眼只能咂舌。她回头,摊开双手无奈道:“游总,请问情从何起啊。你回国才几个月爱我爱成这样?所以我一直都觉得是你在憋着某种特殊癖好……”
游天望双眼幽暗地看着她,眼里分明写着你确定要让我现在开始回忆吗真的很占告白的篇幅耶。但他静了片刻,还是老实解释道:“……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你了。”
马心帷并不意外,只是托着脸安静地等着他说明,意思是让我看看这种相遇相知的桥段到底能有多土。
他吞咽,努力组织措辞:“我小时候跟母亲一起住在国内。经常是在下雨天,她和我那个生父会通电话吵架……有时候也会见面,但还是吵,甚至会动手。有一次下雨,我实在太害怕了,就从家里跑了出去……”
“然后你就遇到了我。”马心帷接道。
“是的。”游天望苦笑,“当时很晚了,我坐在一条斜坡石板街的最底下。你打着伞经过,然后停在了我旁边。你给我撑伞,陪我等了很久,直到雨停。”
“我记得你脸上好像也有伤……所以我以为你也和我一样,不喜欢那种,总在争吵的家。但是你看起来更不在乎,甚至已经不再害怕了。”他双手握在一起,回忆的声音逐渐温柔,“你给我一种,很强大的安全感。”
马心帷也试着回想了一下,讪讪道:“不在乎吗,我那样应该只是被打麻了……没事,你继续说。”
“嗯,嗯……”游天望愣了一下,续道,“那个时候我就想着,我想和你那样的人,组成一个完整的,美满的家庭。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人吵架了,因为你和我会互相保护……当然,可能是你保护我更多一点,你比我更坚强。”
他渐渐松开拧握的双手,颓靡地垂放两臂。只有他一个人戴着的铂金素戒,在身侧闪着寂寥的廉价反光。
“可能因为我一直没能获得一个被承认的的大名吧,后来母亲就带着我离开了。我在senior
secondary的时候就开始兼职,有一点经济能力之后,就试着收集你的消息,你的一切。小时候我中文学得很不好,你的名字,我只能凭对你胸口那张学生卡的记忆,像画画一样画下来……马,心,帷,我写了很多很多遍。”
怪不得他写字像拿尺子比的。原来一直不识字当画画练呢。马心帷无奈笑笑。
“你在陪着我的时候,校服口袋可能破洞了,掉出了一枚戒指。当时我以为是缝衣服的顶针呢……长大之后发现当作戒指戴在中指正好。我把那个当作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一直戴着。一直戴着,直到我因为生父的十周年大祭而被小叔叫回来,按习俗祭告上连私生子的名字都要写全,不然逝者无法安息……直到,我在二十楼再次见到你。”
“哦……你们大家族的祭祀这么讲究啊。”马心帷长见识了。按这个说法,游世业的情报收集和寻人能力也是一流的,连大洋彼岸说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的麦当当里炸薯条的游老二都能挖出来接回国。难道真是初代私生子的实力吗。
游天望含笑,低着头,声音因为过多倾诉和哭腔而有些沙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在刚刚开始同居的时候,你因为要见家长,用心编了一个我如何爱上你的故事。那个故事让我几乎以为你全部想起来了,我也差点以为我们之间不需要谎言就能真的相爱……但好像只是巧合。”
马心帷又回想了一下,表情顿时像吃了游天同的黑暗料理:“……‘下雨天你见到我在路边给小猫撑伞觉得我非常温柔善良所以一箭穿心地爱上我’的故事……居然是我自己编的吗。不是一般的俗套简直是恶俗啊……我难道在潜意识里猫塑你吗真的好恶心啊,啊啊,啊啊啊……”
游天望困惑:“什么是猫素?总之……心帷,这就是我的全部。我……我在最初对你撒谎的那一刻就预见到了这样的结局,我知道我获取的已经很多,也活该得到报应……但是……”
他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他没有力气和理由,再挽回这一切。
听完初恋小故事,马心帷已经把水果全部吃完。她思考了许久,然后开口道:“游总,恕我直言。你那个活着的小爹说得很对,你们代传下来的性格里,可能有一种病态的执着——你大概也只是对归属于一个很标准的美好家庭有执念。”
“不过。”她平静道,“陪在你身边,和你组成家庭的那个人,未必一定要是我。”
游天望闻声抬头,目光中的恐惧越来越深。
什么意思。什么……为什么要否认他的感情存在的意义。难道“爱”这个字眼,于她和他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幻觉。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有那么爱我这个人的话,你或许能理解我一直以来在逃避些什么。”
马心帷轻笑,话语却如有实体般沉重落地:
“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陷入‘家’的困境里。”
“我在和思久那种平淡正常的婚姻里,也会感觉到害怕。”她转过头,托着脸的手指也在不自然地蜷抓,“至于你,你是给的人设时我们还相处甚欢……呃,可能因为你长这么帅又爱打扮而且中洋夹杂说话,真的很不像直男吧,反而让我很放心。”
游天望已经在巨大创伤下无法思考,只能顺着她的话呢喃,“那如果我装一辈子给的话……”就是因为贪吃小屄才酿成今日之祸吗。可恶的骚舌头不如割掉泡酒算了。
马心帷扶额:“打住,游总,别思考那样的可能,都事已至此了……游总,抱歉,谢谢你的陪伴,照顾,以及所有付出,还有那么多的钱。这辈子真没想到能见到那么多的钱,我都存起来了。”
“我会带着我的孩子,好好过我自己的生活。”
她从掌间抬起疲倦却又平静无波的深棕色双眼。这双在噩梦里无数次拯救他的眼睛,此时又将他凝固在无法挣扎的现实里。
“希望你也是。”马心帷对他说,“所以,请你同意我的离婚申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