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
作品:《?》 “bless
me,
father…for
have
sinned…”
我跪在黑暗中,木头陈旧的气味环绕周身。木栅栏后面有道模糊的剪影,隐约可见一角紫色的圣带。我试着深呼吸。空气很浑浊,汗味和教堂内的蜡烛焦臭味并存,蠕动到嘴边的话再次像鱼刺般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一如既往,说不出口。我低声啜泣了一会儿,捂着胸口,逃出了忏悔室。
修女见我脸色苍白,以为我又犯了心悸,便护送我到医务室。一番检查后,并无大碍,于是她嘱咐我在此休息,晚祷可视情况参加。谢过她后,我拉上病床的布帘,沉默地缩回阴影。
我不喜欢夏天。白昼总是那么长,无处不在的阳光晒得我皮肤发疼。一碧如洗的蓝天透彻得像只全知全能的眼睛,俯视着卑鄙的我,静默地嘲笑这只苟且偷生的爬虫。间或雷暴突袭,倾盆大雨洪亮如质问:你这窝藏真相的罪人,凭什么能求得宽恕?你瞒在心中的秘密,正像蛀虫般啃咬着血肉。你且耗吧,等到被吃空,你就圆满了!你再不必挣扎,因为那时,你便成为了真正的空心傀儡!
可我能向谁说去!我对着虚空呐喊。倘若我真将一切公诸于众,我不仅永远失去了被他爱的机会,还将因冒犯我的债主而丢掉性命!
那就活着吧。天空无情地织起乌云,降下一声嘲笑的闷雷。尽情地作恶,尽情地玩弄那个单纯的灵魂,享受你从她身上压榨出的爱!沉到那片湖里去享受,最好永远沉下去!
我尖叫着睁开眼睛。泪水簌簌而下,凉的,像阿尔卑斯山融化的雪水。
“你还好吗?”医生关切地撩开床帘。
“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我蜷起双腿,把脸埋进膝盖。
“好孩子,有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们,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你的健康很重要。”
“嗯……我没事……大概是想家了……”我编了一个最常用的借口。
“你想去办公室打个电话吗?”
“……不必了。”
“去吧。我替你向嬷嬷们请示。”
我贴着走廊的墙角,缓步走向学校的接待室。那里有一部能跨国通信的电话,这项服务是最近新增了几名留学生后特地开通的。我的父母通常在周叁午休时来电,一开始还能聊上十分钟,后来连五分钟都坚持不下去。他们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问题:身体怎么样?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在贺家面前好好表现?我的回答也一成不变:很好、不错、他们很满意。
叮铃铃——
推门而入时,座机正好响起。秘书向我比了个稍等的手势,拿起了黑色的听筒,微微俯首,像是在努力听清对方的话。良久,她用极慢的语速说“请稍等”,捂住话筒,冲我笑了笑。
“你来得正好。快去里间吧,这通电话是找你的。”
我走进放满文件的小隔间,关上门,透过玻璃窄窗向秘书小姐示意“我准备好了”。她点点头,按下了转接键,我面前的挂式电话亮起了黄色的等待指示灯。
深呼吸。空气很干燥,有灰尘和油墨的味道。
“喂……?”
那边很安静,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这个时间致电,是母亲吗?夜晚偶尔令她心生焦躁,她有过几次这样不合时宜的举动,理由是想听听我的声音。可我也不确定能和她说什么。因为无论我分享什么,到最后她只会自顾自地感叹:快些和贺俊结婚吧,你成家了,妈妈才能真的放心。
一想到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我胸中像是堵了一团气,困在这个幽闭的的空间不停加压。
我的恶意急需发泄。
“今天是周五,您打电话来做什么?”我讥讽道,“您要是晚上睡不着,要么像我一样噎着药片入眠,要么就干脆别睡了,起来享受多出来的时间,爱干嘛干嘛。”
我心里畅快了些,舌头逐渐脱了控制。
“您是又想问我和贺俊的感情进展如何吗?您也很清楚,不是吗?如果他当真爱我,为何一连两个暑假都不见人影?他的管家都来得比他勤!您想说,是我的魅力不够,没法拴住他的心吗?哈哈,真可笑!他的‘心’,不就放在我体内吗!砰嗵砰嗵,比雷声都要响!”
“事到如今,您满意了吧?您的女儿还活着,活得很好,活得前所未有的好!是啊,只要她听话,就什么都有!只要她忍耐着,忘记一切,最好连姓名都忘了,她就能万无一失地活着!因为这是对谁都好的局面,哪怕她所犯下的罪,叫她死后注定会下地狱!”
我大口喘着气。语速极快的倾泻使我嘴唇发麻,牙齿打颤。我尝到咸咸的味道,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早已挂满眼泪。我含胸哽咽,极力调整情绪的同时,捡起仅存的理智,思索该用怎样的理由来解释方才的失控。
学习压力大……对……就这个吧……多么好用的一句话——
一道迟疑的声音钻进耳朵。
“白雪……是我,夏梦。”
我背脊一僵,宛如一盆冰水当头淋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焦急地询问,“白雪……告诉我……你为什么过得这么不开心——”
哐!!
我猛地挂掉电话,死死地按住胸口,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forgive
me,
father…for
have
sinn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