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清淮边跟女孩儿说这话，边在脑子里回想宋珂拽人那一幕——是成年男性的力道。

    肌肉好似骤然在衣料下绷紧，熨贴的衬衫随动作牵出褶皱，那个白人尽管身形魁梧，可宋珂只用一只手就扣住了他。

    宋珂有在健身吗？

    脑海中很自然的，衔接上宋珂那次穿着浴袍时的样子。

    打住——

    转念她又想到自己，或许光健身还不够，要不报个拳击课上上吧。

    大概是宋珂刚刚展现出来的靠谱，在考虑到女孩儿人身安全的情况下，她没有拒绝宋珂陪同他们一起的建议。

    她还在去援助中心前进了趟超市，宋珂一直默默跟在后面，不得不说，很有安全感。

    她买了杂七杂八小到卫生巾，大到浴巾和整袋纸巾的种种生活物品。

    余清淮买得专心，一路不停地跟女孩儿说话，以分散她的注意力，没过多久，女孩儿就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惊魂未定，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甚至透出了些许羞怯，小声讲“小余姐姐买太多了”。

    宋珂付了钱，她倒没跟他争，知道这点对他不算什么。

    只是因为临近开庭，加之又遇上刚刚那种事，她有许多要跟女孩儿嘱托的事情。

    所以出了超市，走了大半路，她才突然想起她买的那两大袋采购品。

    她脚步一顿，转身看回去，才看到宋珂在她两步外的地方，正亦步亦趋跟着她。

    可能是由于在酒廊里天衣无间的配合，这时候俩人间好像破除了原本隔在两人间薄薄的、但的确存在的隔阂。

    他好像没有想到余清淮会突然找他，而他目光就一直没从余清淮身上移开过，于是余清淮一转头，就和宋珂对视上了。

    余清淮眼神闪烁，她看离她不远的这个男人，西装革履，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但是手上却提了两大袋颇破坏造型，又很生活气息的超市购物袋。

    这种反差感让余清淮有些忍俊不禁，随后她意识到这一路都是都是他跟在后面提过来的。

    她扶额：“对不起啊，我忘记你还提着东西了。”

    宋珂看着余清淮笑着走过来。

    可能她还在和小女孩讲话的状态里，所以整个人都很柔和，神态柔和，声音也柔和，软软的。

    随着她的脚步逼近，宋珂又觉得自己心脏扑通扑通的跳起来。

    他呆楞着站在原地，一时忘记作出反应。

    他想起他遥远的少年时代，和余清淮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总是这样，总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时候心跳加速。

    “不好意思，让你提了这么久。”她说着，手指就来够他手上的塑料袋。

    宋珂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后脑勺，后知后觉地像被烫了一下，往后退了一大步。

    余清淮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怔。

    “咳”，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不自然的游移，“很轻，没关系，我提着就好。”

    像要印证这点般，他把袋子拎起来，举到了肩膀的高度。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才发现有点傻。

    还好这时女孩突然提问，

    “姐姐，你和这个哥哥在谈恋爱吗？”

    余清淮正被他的动作搞得有些怔愣，闻言动作一僵。

    还没等她开口，宋珂已经几步走到女孩旁边，极快的抢答，声音带笑：“是呀。”

    就这样结束了手提袋之争。

    余清淮上前向女孩儿解释：“别听他，瞎讲的，我跟这个哥哥就是工作关系。”

    说完这句，余清淮就把话题绕到了其他方面。

    小女孩儿在听小余姐姐讲话的间隙，偷偷打量宋珂，因为这是这么久她第一次看到小余姐姐旁边有年轻男性在。

    刚见面时这个哥哥明明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在她问完那句话之后，眉眼简直都要溢着喜气。

    女孩儿想，他确实是很帅气的哥哥，但小余姐姐是世界上最最最最最厉害的姐姐。

    帅气哥哥配最最最最最厉害的姐姐，只能说——嗯，绰绰有余。

    ……

    送走小女孩儿，刚刚的地方肯定是不想再去了，于是换了一个就近的咖啡厅。

    咖啡厅好像离学校很近，他们座位边至少有两桌都是学生模样，桌上纷纷放的电脑。

    余清淮目光顺势掠过宋珂，只看脸的话，他和那些大学生，看起来差别并不大，而且五官要精致得多。

    准确说来，他坐进来之后，衬得那些对着屏幕矜矜业业的学生更灰头土脸了。

    她从自己的包里面，同样拿出电脑，翻开之后，未开机下的黑色屏幕，倒映出的是自己的脸。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

    毕竟要三字头了。

    但那又怎么样，她太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了，她根本不想回到二十岁。

    贫穷、一无所有的二十岁。

    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她转瞬就不再思考年龄这回事。

    她边调文档，边对宋珂说：“确实不好意思，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耽误你时间了。”

    她打开商业计划书的电子版，又把电脑推到宋珂面前。

    “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好么？万一你后面还要忙。”

    余清淮操作着指控板，宋珂倒问起了别的：“经常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人找你吗。”

    “倒没有……只是这个案子比较特殊，对方不想让它开庭，什么手段都用。”

    宋珂沉默片刻：“你有困难，可以找我，我可以帮你。”

    余清淮这才移开电脑屏幕，转头看宋珂。他们两个因为需要看同一个电脑，所以距离很近，余清淮可以从他的眼睛判断，他是关心自己。

    她又笑了笑，“这个我能解决，而且，你不是正在帮我吗，现在它就是我最头痛的事。”

    余清淮用手点点打开了的那份文件。

    宋珂看着余清淮的眼睛，轻呼出一口气，“好——”

    他调整了下自己的状态，注意力放到屏幕上。

    “那我就直接说了。”

    他把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然后把电脑转了一点方向，一页一页往后翻。

    “框架没问题。”他说，“执业领域、启动资金、办公安排、客户来源、support

    staff，还有trust

    account都很清楚。”

    但是，他话锋一转。

    “这里，”页面停住了，他显然对这份文件已经很熟悉，快速的找出他需要的部分。

    宋珂修长的食指在屏幕的“风险与风控管理”一栏点了点：“这里太理想化了。”

    余清淮眉头微蹙，凑近看了看：“你是说对于早期获客率的预估？我已经把保守值下调了百分之十五。”

    “不是获客率的问题。”宋珂把电脑往回拨了一点，“你是一个刚起步的独立执业律师，无论是律协还是银行，关心的不是你能赚多少钱，而是当你的客户突然流失、或者遭遇其他不可抗因素时，你的事务所会不会立刻因为现金流断裂，让信托账户出现监管风险。”

    “假如前三个月只进来一半的案源，你靠什么撑过去。房租、保险、support

    staff、trust

    account，这些都是固定支出。”

    “你可以删掉关于“未来三年扩张目标”，改为运营应急储备金（operational

    contingency

    fund）和业务连续性计划（business

    continuity

    plan）”。

    他们一项一项的理，宋珂每讲完一个重点，余清淮就抱过电脑去在上面认真做批注。

    宋珂有种很恍惚的，旧日重现之感。

    只是那时候他是在教她书本上的东西，而这时候，已经是在谈论如何创办一家独立事务所了。

    这中间需要余清淮跨越的部分无疑是天堑。

    宋珂看着她沉静、对着电脑专注的侧脸，有些失神。

    直到余清淮打完最后一个字，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

    “老师没推荐错人，你很强，谢谢，帮我解答了很多疑惑。”

    “……”余清淮现在夸人都是这个路数吗？

    这么直接？

    这可比财经杂志把他评成什么年度商业人物来得令人开心得多。

    他暗爽，一时不知道回什么好。

    余清淮敏锐地发现，宋珂在她讲完那句话话之后，明显顿了一下。

    他把视线别开，像是要遮掩什么，眼尾很轻地扬了一下，嘴角像压过，又没完全压住。

    刚才讲工作时那股冷峻的气势都散了，整个人又懒洋洋地靠回去，语调也恢复了那种带着点私人意味的慵懒。

    “你还有什么需要看的，都拿来。”

    余清淮幻视出宋珂背后有个大尾巴摇得哐哐响。

    她觉得有些好笑。

    ——小孩儿。

    “这已经解决了我一个大问题了，真的。”

    “怎么感谢你比较好，请你吃饭？”余清淮高兴，已经体现在了语气上。

    宋珂看着她眉眼间那点难得的轻快，心里微微一动。

    他直觉余清淮现在应该很好说话，沉思片刻，才试探道：“外面的餐厅我已经吃腻了，要不……你请我一顿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