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C(2)

作品:《金属牙套【骨科gl】

    很认真的。

    我看着她的脸,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思索着怎么去伤害她,我的情绪很平静,很理智。前些日子,我去了医院,医生给我配了一些药,之后的日子我常常感觉嗜睡,无力,想吐,眼球的转动变得很迟滞,就连痛苦也变得淡淡的,随风飘散去了。

    大概逃避是唯一的出路。

    如果她死了,我是不是就不用再痛苦了。

    如果她死了,我就长大了。

    我可以独当一面面对这一切了,以后的日子,任佑箐会常伴我的左右,我们再也不会分离了,她变成了我,我变成了她。我的空无一物变成了任佑箐的空无一物,她获得了永生,正如她所想的一切。

    或许我还会痛苦,可是她却永生了。

    她死在一个我最痛苦的年纪,那时候她是最美的,用回避将她封存,投入令人感到灼烧疼痛的化学试剂,制成标本,永垂不朽。达摩克利斯之剑垂在头顶,日日夜夜我都难安息,因为每一天都是苟活,你不知道它何时落下,不知道今天,还是明天,你会死去。

    于是今天明天你都痛苦。

    今天明天都不再拥有一个值得呼吸的意义。

    太痛苦了。

    高瞻远瞩,居安思危。我只想选择逃避。

    所以做那个拉动绳子的人,终结这一切,我们不再有明天,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享受今天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一、二、三。

    监控器上的波形是她的心跳。

    我看着起伏。

    默念。

    一、二、三。

    任佑箐用这么多年的纵容培养了我的勇气,最后终于送给了我一份大礼,她送给我一份成年礼物,包装纸上写着“祝你独立”。

    祝福你,成为了你自己。

    祝福你,成年快乐。

    回到母亲的羊水,温暖的三十七度。

    自由。

    我咀嚼着这个词,狠狠的,即使牙齿刺破了舌头,血腥味在口腔散开,还是让它在我舌尖上滚动。一个没有任佑箐的世界,一个不再需要每天走进icu的世界。一个我可以随心欲地飘散,不用牵挂着回到所曾拥有的一切的世界,只剩下四方流浪,麻木的,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的世界,一个该哭的人已经流干了眼泪,不会哭的人死性不改的世界。

    一个我终于哭干了眼泪的世界。

    扭曲的,畸形的,无法言说的。

    我痛苦的成因和消解的锚点也那么同源。

    只有一个人愿意承受我的恨,接受我的爱,纵容我的疯狂,然后用沉默把它们全部消化掉,转化成那种让我既痛苦又依赖的,稳定的,恒定的存在。

    只有她。从来都只有她。

    只有她才会看着床头柜上已经变成冰冷标本的,我的尸体,用带着温暖的三十七度体温来塑造我,使我也能更像一个人。

    我是一个只能爱她的人。

    是二极管,一旦违反了电流的走向,电阻就会天翻地覆的变得巨大,以至于什么都不能通过,痛苦和快乐都只有一个来源,我的内啡肽只在她制造的疼痛中分泌。

    我痛苦的源泉,我唯一已知的镇痛剂。

    如果她不在了,我的痛苦要去哪里?

    我要去哪里。

    我会随风飘散,那些情感也会。最后像找不到宿主的病毒一样,在体内疯狂复制,最终把我吞噬。

    失去了正常爱一个人的能力的我,学会了蹩脚的老师教授的土方法的我,找到了捷径的我,再也不会使用那个公认的解法的我,痛苦和爱永远停在了任佑箐身上,像被定格在某个瞬间的画面,再也无法向前移动。

    人总是会很痛苦。

    平淡的痛苦在我体内膨胀,挤压我的内脏,堵塞我的血管,可还是平静。

    平静的消亡,腐败。

    安静又无声的,从内到外的塌陷,宛若一座掏空了地基的建筑,在某一个无人察觉的夜晚,悄悄地,彻底地坍缩成一堆粉末。

    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我每天还能走进这间病房,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的脸,感受她的体温,哪怕只是隔着床单感受到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我就还有一个去处,我就还能作为一个标本,被填充了内里的标本存在,而不是需要用那些我所不愿面对的东西丰盈我的一切,强行让我外强中干的长大。

    只要痛苦有一个可以依附的实体。

    我的心脏就还会和你同频共振。

    一个巨婴。

    回到母亲的羊水,温暖的三十七度。

    想要回到母亲的羊水,连嘴巴都不用张,就可以获得供给的养料,温暖的三十七度。那时候我不叫任佐荫。起初是受精卵,再成为了胚胎,接着长成了胎儿,永远不离开这舒适的一切,离开我赖以生存的母体。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

    眼泪流了出来。

    好痛苦啊。

    我不需要再做任何决定了,因为根本没有选择。

    你无法杀死任佑箐,没人能杀死她。

    因为杀死她,就是杀死你自己。

    你宁愿被达摩克利斯之剑悬着,一辈子活在恐惧和痛苦中,也不愿意剑落下来之后,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因为这样,至少你还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还有一个可以痛苦的理由。

    如果剑落下来了,我就连这些都没有了。

    我连空无一物都不再有。

    一、二、三。

    我截获了她的一次呼吸。

    一次呼吸的时间太快。人的一生苦痛,由千千万万次的呼吸支持着你痛苦地活着。可是不呼吸也会痛,呼吸了也会痛,选择放弃呼吸也会痛。人,总是痛苦的。

    十八岁的任佐荫认为所谓亲情,不过是世间最廉价的一块遮羞布,一块黏在伤口上,撕下就连皮带肉的肮脏的止血贴,所有龌龊与伤害,都得以假借“血脉”之名,行凶作恶后,还能理直气壮地索要无底线的宽容。

    二十八岁的任佐荫也还是这么认为。

    金属牙套让你成为了心理上的侏儒。

    十八岁的生日,你拆掉了你牙齿上的牙套,带上了保持器。十八岁的生日,你背井离乡,可是你不再孤独,你身边有亲人,你在笑。十八岁的生日,你和她分隔地球两端,她想要送出去的生日礼物,最后再也没有成真。

    祝福你,成年快乐。

    如果迟到了十年,你会怪我吗?

    爱是献祭,爱是驯化。

    如果你不能无条件的双手奉上你所拥有的一切,那就不算爱。她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除了甜什么都不想要,而你是一个成熟的大人。

    什么是大人?

    我不能再轻易吃糖,我害怕蛀牙。

    我不能再轻易说爱,我害怕违约。

    成为大人的我,不能再对一个天真的她做出轻而易举的承诺,不能像哄孩子似的对她,因为再离谱的承诺都可以被她许下,都可以被她信以为真。

    你的母亲缺席了你的人生。

    那我来做你的母亲吧。

    我知道我的体温很温暖,有三十七度。

    爱一个人就像献祭。爱一个人是被驯服。

    献祭出我生命的一切,我一半的营养,我被咬伤的乳尖,我失去的睡眠,我足以忍受臭味的忍耐力。

    我笃定三十七度的体温可以捂热她的心,我一半的营养要给她一个更为强健的体魄,我当然可以失去一个好觉,只要未来的她不再失眠。我太清楚不过,我会比她想象的更爱她,我会比我想象的更爱她,我会比任何人想象的更爱她。

    回到母亲的羊水,温暖的三十七度。

    祝福你,成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