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关于故事外的一些事(五)
作品:《正人君子》 周崇礼记得,那一年楝花开败的时候,戚月亮的身体逐渐好转起来。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离开医院,住进了戚今寒名下的半山别墅,出院的时候当然也少不了周崇礼,他到病房的时候,几乎门一开,戚月亮就会小跑过来迎接他,按照周崇礼针对她的戒断计划,这一次他们分开了五天,听说戚月亮状态有些波动,但是因为戚今寒也尽力陪在她身边,总体还在可控范围内。
对此,周崇礼很欣慰。
耳边有急促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这次她应该更迫切想要拥抱。
周崇礼完全不知道自己养成了条件反射,臂弯都有个极小的展开的浮动,背微微往下压,脚步声缓了,戚月亮在他面前还有两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周崇礼发现她的眼睛甚至只看向他一瞬,就转向他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束花。
戚月亮自然而然为美丽的存在吸引,也许是因为周崇礼怀里抱了一束花,她不像往常一样沉迷在他怀中,被新鲜感抓住眼球,只是拉着他的衣袖,流连在花上的目光还亮晶晶的,才肯抬头看着他,打着手语。
“这是什么花?”
在戚月亮忽视他的时候,周崇礼几眼已经把她打量个来回,得出结论,她面色红润,状态看起来确实好了很多。
他扶着她的肩膀,把那束花塞到她手上,等到她接住才放手。
周崇礼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她打字。
“是一种名字叫杰奎琳·杜普蕾的月季。”
他补充:“是给你的。”
戚月亮果然很高兴,她一直抱着那束漂亮的月季没有撒手,杰奎琳·杜普蕾在几万种月季当中极具辨识度,它花瓣雪白,却有烟花一般红色的长花丝,眼下这个季节,半重瓣也快卖光了,周崇礼今天来时,特意绕了远路。
花束上系了薄红色的丝带,漂亮的蝴蝶结,整个花束都显得轻盈灵动,直到坐上车,戚月亮还爱不释手。
戚今寒原本担心她会有排斥反应,现下看见她抱着那束花,眼睛亮晶晶笑着的样子,稍微舒了口气。
周崇礼十分尽职尽责,不仅跟着来到半山别墅,陪着戚月亮逛了一圈别墅内外,最后还一起去了戚月亮的卧室,他平静的打量了一圈卧室里的装潢,不偏不倚的看向戚月亮。
戚今寒也在看着妹妹。
戚月亮这一路都显得很乖很配合,她并没有表现出好奇,或者是疑问,别人说什么,她就什么都说好,什么都觉得可以,就是手上一直抱着那束花,别墅里的佣人殷勤的想要接过去,但她一直不肯撒手,还受惊般往后退了一步,缩到了周崇礼身后,于是后者就皱着眉对佣人摇头,又轻轻拍拍戚月亮的肩,示意她安心。
戚月亮显然知道她们俩都在看她,一愣,然后慢慢点头:“挺好的,看着就很好。”
戚今寒就笑:“先给你简单布置的,等你住进去了觉得有什么想买的就再买,或者这些房间你看中哪个都随你挑。”
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又小心翼翼的环视了一圈,落在了几乎占据一整面墙的落地窗那。
于是三个人都往落地窗那边去,戚今寒兴致很高:“这间朝向是最好的,窗外的风景也很好,能看到别墅外面那片湖,等春天的时候还能看见花。”
周崇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戚月亮。
全程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听着姐妹俩一问一答,此刻他看着戚月亮,问了一句:“喜欢这个窗帘吗?”
戚月亮一怔,戚今寒转头去看那条米色窗帘。
整间卧室的装潢设计都很考究,处处低调简约,但细看都质感上佳,这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窗帘布也是,出自欧洲一家小众手工作坊,上面的花纹初看不显,细看才能看见其中复杂的美丽花纹,边缘蔓延着蕾丝花边,倘若开着窗户让微风拂过,上面曼妙的蝴蝶和盛开的花卉也会跟着轻轻飞扬,透着典雅轻盈的少女气。
“喜欢吗?”戚今寒问。
又补充:“要是不喜欢,姐姐给你换。”
戚月亮看看戚今寒,看看周崇礼,脸上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踌躇的表情。
那束花最后还是到达了戚今寒的手上,她亲自选了花瓶,将月季花插进花瓶里,还简单的打理了几下,戚月亮跟在她身边,看她手脚不停——戚今寒不让她动手——戚月亮就把头轻轻蹭在她肩膀处。
“姐。”她小声的唤道。
戚月亮这时候刚刚戴上助听器不久,还不怎么爱说话,戚今寒心就特别软,问她:“怎么啦?”
戚月亮问:“这是我们的家吗?”
这——算是吗?
戚今寒一愣,脑海里突然就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戚今寒记忆里的家和半山别墅很像,但也不一样,比如说她们的父亲戚宗明是个生活很讲究的人,他一向觉得太外露太醒目的豪奢之物会显得住在房子里的人是个暴发户,所以戚家处处考究,花了大价钱请来风水师、设计师等建造他们的家,努力让外面的人只要一看,就知道住在这家店人一定是个真正的老钱家族。
以前戚今寒从不觉得戚家太大,那时父母极为宠爱她,将她奉为掌上明珠,她也没有关注过那些摆件多么的美丽华贵,只沉浸在父母的欢声笑语中。
慢慢的,欢声笑语不见了,戚宗明也越来越少回家,她那时也不明白父母感情的变化,觉得爸爸还是最疼她的爸爸,妈妈还是最疼她的妈妈就行了,在戚今寒面前,他们还暂时能够维持和谐表象。
后来林芳洲生了戚月亮,戚今寒很高兴,她喜欢这个和她一母同胞的妹妹所赋予她的多重含义,比如家人、亲人、朋友、玩伴、依靠等等,戚今寒觉得不再害怕,也不再孤单了。
她喜欢妹妹,可是后来妹妹也不见了,家里彻底乱了套,林芳洲整日以泪洗面,郁郁而终,戚宗明带着小三登堂入室,占据了另一边位置,戚今寒才真正觉得戚家好大,大的让人心慌,那些摆件就算再多再美丽,也让她觉得空空荡荡。
哪怕现在戚家里住了好多人,好多她的兄弟姐妹,戚今寒还是觉得那座房子大的可怕。
于是从戚今寒少年开始,家的概念变得模糊又虚幻,住满了同父异母兄弟姐妹的戚家、住着间接害死她母亲的戚宗明的戚家,那算是家吗?她在龙城有常住的公寓,那是家吗?整个华国乃至全球有好几个城市都有她名下的房产,那些算是家吗?
戚今寒浑浑噩噩过了很多年,有时候觉得这个辜负了她,那个也辜负了她,金钱能够衡量的欲望轻而易举的满足后,她时常感觉到一种漫长的倦怠。
但是现在戚月亮回来了。
这个失散多年、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和苦难的妹妹站在她面前,问:“这是我们的家吗?”
这个算是吗?
半山别墅是林芳洲当年给她购入的房产之一,戚今寒选择这里让戚月亮住下来,纯粹是因为这里比较偏,很安静,风景也很好,没人会来打扰,正适合她在这里养病疗伤。
但是“家”是这样的吗?
戚今寒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无法回答戚月亮这个问题,连谎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周崇礼亲自翻出那个皱巴巴、灰扑扑的包,从里面找到了一条皱巴巴、灰扑扑的旧窗帘,他展开看看,上面大朵的玫瑰花,开的很热情,有些过于艳丽,和戚月亮卧室的装修风格一点也不搭。
应该曾被细心的清洗过,一点明显污渍也没有,就是乱七八糟的被揉进包里,不太像个样子。
当初比警察更快找到戚月亮的时候,她随行的行李就这么一个包,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为什么这么鼓鼓囊囊,完全就是因为这条旧窗帘,它被戚月亮用一种狼狈、惶恐的手法塞进了狭小的背包里。
其实戚月亮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想起这个包,周崇礼想。
理由也清晰,戚月亮太害怕了,自从被周崇礼找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一直处于高度惊恐的状态,记忆混乱又破碎,精神都快衰败,怎么还会想起这个被周崇礼带回来的包。
周崇礼让佣人把它干洗过后,又搬梯子过来,把原来的那条昂贵窗帘取下,亲自换上了这条不伦不类的俗气窗帘。
贺松曾经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问他,要怎么处理戚月亮小姐的旧物。
贺特助的用词很微妙,也许是隐晦询问如何把戚月亮糟糕的过往一同掩埋,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让这位小姐再看见、想起和那间黑屋子的东西,于是他的前缀甚至没有用“需不需要”,而是问“要怎样”。
无所不能的特助遭到了滑铁卢,因为周崇礼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让他把东西好好放着。
贺松一愣,很快就说好,他当然不会去问周崇礼为什么,老板也没有义务向他解释,不过身为这个岗位磨练出来的职业病,让贺松忍不住猜想周崇礼这样做的理由。
从那个可怕地方带出来的东西,不应该早早丢掉,烧掉也无所谓,请几个和尚道士啥的一起来驱邪也不过分,为什么要留着?
是打算作为证据交给警察?
可是这算什么证据,警察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周崇礼也压根不是会向警察交代这些芝麻小事的人,这本来就是无关紧要,没必要再让戚月亮面对的小事情。
对于旧物,周崇礼想的没那么复杂,他那一瞬间只是堂而皇之的觉得,没人能够不经过戚月亮的同意,而擅自处理她的东西。
这种堂而皇之可以意在尊重、礼貌,也可以视为一种疏离、克制。
换好窗帘后,周崇礼后退两步,仔细打量几眼,才转过身,走到床边,戚月亮裹在被子里,一张脸烧出不正常的红晕,汗水隐约打湿了额发,好像察觉到他的靠近,原本要闭不闭的眼皮又挣扎着睁开,露出一双迷蒙而水汽氤氲的眼。
“没事了,月亮。”
他在床边坐下,低低说了一句:“已经给你换好了窗帘,就是你说的那条。”
周崇礼的声音极温柔,带着安抚、爱怜。
“吃了药就好好睡,你看,不是已经换好了吗,刚刚弄干净就让他们送过来了,现在好好睡觉,好吗?我保证你醒来后还能看见它。”
戚月亮的视线从周崇礼身上,极其缓慢和艰难的挪到了那条开着玫瑰花的旧窗帘上。
她只茫茫然看了一眼,就抖动着眼睫闭上了眼睛,周崇礼拧干毛巾,等擦完戚月亮脸上的汗,她呼吸趋近平稳,已经睡得很熟。
那条旧窗帘的遮光性很一般,只好让人再里面再裁了一块窗帘布,让房间的主人不必要太过遭受日光的审判,周崇礼在床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才走出了卧室。
门外,戚今寒匆匆赶来,满头大汗。
周崇礼合上卧室的门,戚今寒走过来,抿着嘴:“月亮烧退了吗?”
“已经吃过药了。”
周崇礼显得十分平静。
戚今寒轻微松了口气,周崇礼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不自觉拧了下眉,他原本不想多问的,他一点也不想再管戚今寒的事,可是一想到戚月亮那张脸,周崇礼就听见自己发出了声音。
“你这两天在哪?”
戚今寒看着他:“我还能去哪,我能去哪?”
周崇礼还是很平静,平静到冷淡,冷冷的问戚今寒:“你不住在这里?”
“我当然住在这里。”
戚今寒反驳了一句,看着眼前男人眉心拢起,褶皱更深,深吸了口气,说道:“我在忙一些事……我不能让那些人来干扰月亮,我手上的筹码要再多一点,所以……所以有些顾不过来。”
周崇礼没有继续干涉。
他知道自己接到佣人迫不得已打来的电话时是什么心情,对方战战兢兢的表示,一场雷雨过后,戚月亮的病又犯了,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硬生生捱了一整夜,等佣人发现时,她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而发起了高烧。
若是单纯发烧也就算了,戚月亮陷入了严重的惊悸与恐惧中,抗拒任何人的靠近,医生和佣人们根本无法靠近她,又怎么能为她治疗呢。
他也知道自己想对戚今寒说什么,这个他从小看大的世家妹妹,骨子里很虚浮,她比戚月亮年长,实际上还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周崇礼以前觉得没什么,这是他完全能够玩弄于鼓掌的程度。
但是现在,周崇礼清楚的感受到胸腔里渐渐升起的怒火和烦躁,盖因卧室里那个刚刚才睡着的女孩。
“我会照顾好她的!”戚今寒咬着牙,昂着头,这样和周崇礼说:“我知道我做事还不够仔细,还有很多欠缺,也没怎么照顾过别人,我最近对外面的事确实有点着急。”
“但是月亮是我妹妹,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更有资格照顾她,我会努力赚钱,不用戚家的钱养她,也不让那些糟心事找上她,我知道该怎么样。”
你真的知道该怎么做?
周崇礼很怀疑,很想尖酸刻薄的反问这么一句,屏息看着半天戚今寒表达决心,他觉得已经压下那股无名火,只是十分平静的提醒了一句:“从法律和血缘上来说,世界上最有资格照顾她的不是只有你,还有你爸,哦,也就是月亮的爸爸。”
戚今寒表情僵住了。
周崇礼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话尖酸和刻薄,也拒绝承认他是被戚今寒一口一个资格不资格的刺激到了,他只是冷冷看着被戳穿美梦的戚今寒的脸,没再多说一句。
他到底要管戚家的事到什么时候啊。
周崇礼想。
对他来说,照顾这么一个女孩不算什么难事,连事都不算,他弟弟妹妹很多,养小孩都快养出经验了,何况周崇礼并不否认和逃避他的过错,他不会觉得自己把人搞丢了,又找回来了,这就算完事了。
这一点他清楚,戚家也很清楚,戚今寒也清楚。
但他们的胃口是贪婪的,永无止境的,周崇礼觉得,他可以看顾戚月亮,她未来想要什么,譬如钱和人脉可以办到的很多事情很多东西,周崇礼都可以为她实现,如果她想嫁人,周崇礼也会给她提供一份丰厚的足够让整个龙城都羡慕的嫁妆,这种补偿和弥补是有尺度、有分寸、且单纯针对戚月亮,而非整个戚家。
周崇礼是周氏的董事长,他手下还有成百上千的员工为他工作,帮他赚钱,等他养活,凭什么要替他一直承担戚家无止境的索取。
何况那些人,血缘上和戚月亮十分亲近的人,一点也不在乎她。

